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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么說?”楊全盛問道。
“使君,您多年宦途,應該很清楚嶺南這里與內地不同。其地與長安相距遙遠,使發必數月后方到。且五嶺之南,人雜夷僚,不知禮義,以富為雄。為守官之人不可以文法拘之,須因地制宜,約之以誠信,示之以恩威,方可粗安。既然河間郡王要讓兒子去做交州刺史,不如便讓他去做,若是平定亂事,您也有功勞;若是敗了,也怪不得您,朝廷那邊也有話說!”
聽到馮盛這番話,楊全盛不由得點了點頭。當時的嶺南地區除了自然條件惡劣之外,還居住著大批少數民族。梁侯景之亂后,在嶺南頗有威望的陳霸先出兵北征,而當時嶺南望族馮氏糾和各部,參與了陳霸先的軍隊,并為其建立陳朝立下了汗馬功勞。而陳朝也投桃報李,對嶺南馮氏為首的當地豪族給予了政治上的回報。隋滅陳、唐平定南方時,嶺南馮氏為代表的當地豪強基本都對勝利者恭順,沒有堅持抵抗。而隋、唐統治者也承認了嶺南豪族的各項政治經濟特權:即析其部落,別置羈縻州縣。以其首領為刺史,許以世襲。在本地區內有其自主權,對唐朝只有“朝貢”及出兵助戰的義務——即“貢賦版籍,俱不上戶部”。
顯然,在嶺南地區,像楊全盛這樣的流官在治理策略上肯定與內地地區大不一樣,那些世代擔任羈縻州主官的部落酋長們要錢有錢,要軍隊有軍隊,在當地盤根錯節,也不懂啥儒家忠義,基本有奶就是娘。如果把中原那一套拿來,恐怕三天兩頭就會打仗。而唐帝國在嶺南當地的軍事力量是很有限的,而從中央派兵,一來時間來不及,二來氣候地理不合適,從中原派來的軍隊很容易發生疫病,還沒打就死的差不多了。所以嶺南這里的守官只來硬的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利用朝廷的聲威,分化當地豪族,然后拉一派打一派,對一切不那么嚴重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來換取當地對朝廷名義上的臣服,同時替朝廷獲取經濟上的利益。
所以,嶺南當地的守官要求是很高的:首先要有聲威有名望,血統高貴、儀容威嚴,談吐不凡,最好祖上還在當地當過大官,有恩于當地——要不然當地的蠻子酋長就會看不起你,一旦輕視,那距離反叛就不遠了。
其次,要會弄錢,弄當地的特產,但又不能太貪。自古以來嶺南地區都以盛產明珠、大貝、文犀、象牙、玳瑁、沉香等寶物,加上廣州又是當時著名的海貿港口。你去嶺南當官,就離不開天子的信任和朝中諸位大佬們的支持,不弄些好東西把天子和朝中大佬們哄開心了,這官位恐怕也坐不太穩吧?但撈的太多也不成,畢竟嶺南的那些酋長老爺們可不是中原的編戶齊民,逼急眼了可是會亮家伙揭竿而起的,那時候你多半要倒霉。
其三、手腕要靈活,懂得審時度勢,在嶺南當官就算你再怎么威望深重,廉潔如鏡,任期中遇到幾次民變反亂也是難免的。遇上民變反亂要么鎮壓,要么安撫,這運用之妙就存乎一心了,否則你再能打,如果只鎮壓不招安,那結果只能是越打賊人越多,最后力竭而亡,成為失敗的案例供后世學習了。
所以像楊全盛這種從長安來的大吏一到嶺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嶺南馮、何這樣的大姓子弟招來,或者在自己門下當屬吏幕僚,或者加以官爵送到長安去。一旦有亂世,這些大族就會派兵相助,這馮盛便是嶺南馮氏的子弟,他這樣的人提出的建議,楊全盛是不可能無視的。
“那就見一見吧!”楊全盛收起名刺:“不管來意如何,我們面子上總要過得去,省的將來話柄落在他爹手上。你去打聽一下那廝的住處,老夫登門拜訪一趟!”
“使君所言甚是!”馮盛笑道。
太陽下山,天氣變得涼爽起來。須陀站在院子里的橙子樹下,仆人從水井里拿出鎮涼的瓜果和粥,切好擺放在桌子上,還有干餅、蝦醬和魚湯。他和賀拔云、崇景坐在桌旁,掰了一塊餅,在上面涂滿蝦醬,就著魚湯吃了起來。
“這蝦醬的味道怪怪的!魚湯也是!”賀拔云嘗了一口,抱怨道:“我有些懷念難波京的味增魚湯和鹿肉餅了!”
“將就些吧!”須陀笑了起來:“我聽說交州那邊更離不開這蝦醬,幾乎餐餐都有!你若這里都吃不下,那邊更受不了!”
“好吧!”賀拔云強迫自己喝了一大口魚湯:“對了,你覺得楊刺史接到名刺會怎么做?”
“估計會先見我們一面吧!”須陀道:“到時候我們就分開,免得被他一網打盡!”
“干脆我們直接去交州?”賀拔云道。
“那更不成!不明不白的撞過去更危險!”須陀道:“至少手上要有一個官府的名義,很多事情才方便做!”
“嗯!”賀拔云應了一聲,這時大艾頓從外間進來了,對須陀附耳低語了幾句。
“別吃了!快收拾一下!”須陀站起身來:“楊刺史就在外面,我們快出門迎接!”
“嗯!果然是一表人才!”楊全盛上下打量了一番須陀,伸手將其從地上扶起:“老夫雖未曾與令尊謀面,但神交已久,想不到今日竟然能見其子,亦可見其父一斑了!”
“小子不敢!”須陀垂手而立,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送給楊全盛:“這是家父的手書,還請楊公收下!”
楊全盛接過書信,隨手交給一旁的馮盛:“住在這種地方委屈你了,這樣吧,待會就搬到府中居住,如何?”
“楊公,家父有令,不可擅離船舶士卒,以免生變。”須陀道:“小子不敢有違父令,還請楊公恕罪!”
“這里是廣州城,哪里還會有什么生變!”楊全盛笑道。
“楊公不知家父一向以軍法治家,雖為父子,亦為上下!”須陀肅容道:“軍令就是軍令,若是有違,讓家父知道就算不斬首,一頓軍棍也是跑不了的!”
聽到須陀的回答,楊全盛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左右,突然笑了起來:“好!久聞河間郡王軍法森嚴,今日方窺其貌,難怪能克敵制勝,那老夫就不強人所難了!”
“多謝楊公!”須陀趕忙道:“請!”
眾人進屋后分賓主坐下,楊全盛笑道:“我前些日子收到長安來信,說河間郡王之子將出任交州刺史,想不到你來的竟然如此之快,倒是讓我有些吃驚!”
“回稟楊公,家父向朝廷舉薦出任交州刺史的是家兄元寶,而非在下!”
“哦?那你是?”
“在下此番乘舟南下是為了打通從滄州至交州的海上道路,到了廣州后,聽說交州那邊生亂,才暫時停船于此,求見楊公的!”
楊全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已經從方才的錯愕中恢復了過來,他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青年,決定先打探一下對方的底細:“不錯,交州那邊的情況現在的確不是太好,不過呢!嶺南與中原不同,各種戰亂要多的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在下在廣州也聽說了一些了!”須陀道:“至于戰亂,在下說句托大的話,王三郎的兒子可是搖籃里面戲寶刀,十指天生握長矛!”
“哈哈哈哈!”楊全盛聞言一愣,旋即大笑起來:“好氣魄,好膽量,果然不愧是河間郡王的兒子,這么說,你還是打算去交州了?”
“嗯,我這次南下有八條船,上有甲兵六百,水手還有七百人,甲胄弓弩齊全,皆為武勇之士,可當賊萬人!現在只缺一個名義!”
第907章
交鋒
“甲兵六百,水手七百?”楊全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好,好,須陀公子有這等氣魄,老夫豈有阻攔之理?那公子打算何時出發?”
“現在天氣炎熱,我手下多為北方人,所以打算再過一兩個月,等天氣涼快些再出發!”須陀道:“除此之外,還有兩件事情,希望楊公能夠應允!”
“什么事?”
“第一樁便是名分,在下此番南來,只是打探海路,并無朝廷的官職差遣,若是用兵,只怕名不正而言不順,所以還請楊公能給與一個名分;其次就是船上雖然甲仗齊全,但若要出兵,還缺一些解暑的藥物,還有向導奴仆,在下打算在廣州市場上招募購買,希望得到應允!”
“官職差遣是吧?這個倒是簡單,馮記室,你覺得應當給個什么合適?”楊全盛似笑非笑,對于須陀的這個要求他倒是并不在意,身為嶺南五府實際上的最高軍事行政長官,他本來就是代朝廷敕封五品以下官職的權力,只需要事后向長安報備一下就行了,更不要說當地那么多土蠻頭人,無論是酬庸其忠誠還是調用其兵力,給各種官職更是一句話的是,更不要說王文佐的兒子了,人家要自帶干糧去交州,一份告身又算的什么?
“須陀公子乃是河間郡王之子,想必是有蔭官在身的。眼下有精兵千余人,戰艦八條,已可自為一軍!”馮盛笑道:“以屬下所見,不如賜予一軍號,令其為該軍兵馬使,事罷便解散!不知使君以為如何?”
“嗯!那就這樣吧!”楊全盛笑道:“至于軍號嘛,便用清海軍吧!清理交州海外的賊人嘛!”
“多謝楊公賜軍號!”須陀起身行禮道。
“嗯!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和這位馮記室交接吧!”楊全盛到:“他家是嶺南大族,很多事情都清楚得很!”
“那就勞煩馮記室了!”須陀向馮盛插手行禮。馮盛趕忙還禮道:“不敢,這都是在下的分內之事!”
“那就這樣吧!”楊全盛打了個哈欠,說了半天話,他明顯有些疲倦了,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須陀公子,楊某丑話說在前頭,你告身官牒沒下來之前,是楊某的賓客,楊某自然以禮相待,既然求了這個軍號,便是楊某麾下的兵將,就得受軍法約束,其中的利害輕重你可要想清楚了,現在若要后悔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