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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本來就有銃炮,而且林邑國既然以商賈立國,城中居民肯定來自四方,我軍陡然從海上而至,出其不意,林邑王倉促之下,就算有再多兵馬,也來不及召集的!”須陀稍微停頓了一下,對賀拔云道:“你攻下僧伽補羅城之后,不要久留,盡去其財貨,然后焚毀其城,退回愛州便是!”
“遵命!”
半個月后,南海的海面上,柔軟的季風吹拂著海面,帶起一片漣漪,遠遠看去,海面上漂浮著十多個黑點,在這個季節,來自東南亞和南中國的商船將借助風力,駛向馬六甲海峽,在那兒他們將停下來,等到明年,然后再駛向印度和阿拉伯半島、北非,這種依賴海風的貿易從遙遠的古代就開始,直到近代被更繁盛、效率更高的蒸汽船所替代。
賀拔云從來沒去過馬六甲海峽,沒過去印度和阿拉伯半島,更不要說更遠的北非了。他這輩子去過最南的海面就是交州了。而在四天前,他讓士兵們上了船,然后起錨離開愛州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但是與他這次同行的除了本身的八條船之外,還有七八余條大小不一的各式商船。
“您看,云將軍,這里距離僧伽補羅城已經不遠了!”古加爾指著不遠處海面上的一條模糊的痕跡:“您看到了嗎?那是河流入海后與海水的分界線,而僧伽補羅城就在距離入海口半日的一個半島上!我們只要向西北方向轉舵,天黑之前就能駛入河口了!”
“林邑人肯定會在河口設防,我們這么做就會被發現!”
“您真是明見萬里!”古加爾輕拍手掌,滿手的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過您可以放心,我的船很經常來這里,這里的守衛對他們沒什么防備,他們可以幫您解決這個問題。您可以把船停在那個海島附近,等待進攻的信號!”
賀拔云看了看古加爾,說實話他不是很喜歡這個胖子,盡管對方現在站在自己這邊,但誰又會喜歡為了利益出賣自己舊日生意伙伴的人呢?他猶豫了一下:“大艾頓,你帶二十個人一起去,如果事成之后,就發出我們事先約定的信號!”
魁梧大漢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幾分鐘后,兩條三角帆船便向河口方向駛去,賀拔云讓自己的船停靠在附近海島的避風處,讓士兵們上島歇息。
很快天就黑了,賀拔云坐在火堆旁,拿著一杯摻了水的甘蔗酒,喝一口,和王勃有一句沒一句的扯著閑話,古加爾坐在一旁,陪著笑臉。這個身毒商人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讓賀拔云也不禁暗自佩服。
“火光,火光!”一個聲音響起,賀拔云跳起身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島礁的高處,向海岸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數點火光升起。
“得手了!”賀拔云驚喜的與王勃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回頭看了古加爾一眼,發現對方那張胖臉上還是老樣子,就好似早已知道結果一般。
第914章
拂曉
“古加爾,你這次立下了大功!”賀拔云笑道:“依照約定,你有權從戰利品中挑選你的一份!”
“您的胸懷就好像大海一般寬廣!”古加爾向賀拔云深深鞠了一躬:“我建議您現在就啟錨,這樣拂曉時分您正好抵達僧伽補羅城的港口外,可以打林邑人一個措手不及!”
僧伽補羅城,碼頭附近的貧民區。
日出之前,貓兒在和同伴們共享的竹樓頂層醒來。
她總是第一個醒來,僧伽補羅城的氣候溫暖,即便已經是十一月了,只需一塊薄毯便能足以御寒。貓兒能聽到同伴們輕緩的呼吸聲,她翻身坐起,摸索自己的上衣,阿卡睡意呢喃的抱怨了一聲,然后背過身去。貓兒摸到了自己的衣衫,鉆出毯子,從窗戶吹進來的晨風讓貓兒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哆嗦了一下,給自己套上衣衫。
“貓兒,幫個忙,外面有點冷,把我的衣衫找給我!”說話的是阿羅約,這是個棕色頭發的女孩,她是個懶女孩,最喜歡指揮貓兒幫自己做事。貓兒找到衣服,丟給阿羅約,她在毯子下扭動著身體,穿上衣衫。然后她和貓兒把阿卡從毯子下面拖出來,阿卡睡眼惺忪的抱怨著同伴。
等她們三人從竹樓頂部爬下來時,占波和他的“兒子”們已經跟著占波上了竹樓后面的小船。和每天早上一樣,占波大吼大叫,催促女孩們,男孩們則在幫助女孩上船,而貓兒是最后一個,她解開木樁上的繩索,將其丟給船上的同伴,占波努力撐篙,碼頭和甲板之間漸漸變遠,貓兒奔過來,躍上甲板。
在那之后,她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所事事,只能坐著打哈欠,任由占波和他的“兒子”們劃著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進,經過一條條錯綜復雜的小水道。今天看起來是罕有的好天氣,清新爽朗,漫長的雨季終于要到浸透了,破曉時天空呈現出粉紅與湛藍,空氣中有海水特有的咸腥味。這樣的天氣貓兒最喜歡。
船進入一條寬闊的河道,向南就是魚市了。貓兒盤腿坐著,右手撫摸著阿羅約的頭發,船上的男孩和女孩們發色和膚色各不相同,這并不奇怪,作為周圍數百公里最大的海貿中心,僧伽補羅城同時也是方圓數百里最大的妓院,來自中國、三韓、倭國、扶南、身毒、阿拉伯等地的商人和水手們帶來各式各樣的貨物的同時,也在這里的女人身上撒下自己的種子,大量的私生子就是海上貿易的副產品。僧伽補羅城的人們將這些孩子稱為“卡姆”……即沒有父親的孩子。
占波的小船順長渠路過的濕婆神拔陀利首羅神廟花崗巖拱頂,又駛經伽尼薩殿和因陀羅殿的金頂圓塔,然后穿越王宮前的巨大石橋,來到一個叫普雅羅的城區。這里的建筑物幾乎都是竹木樓。再晚些時候,這里的水道將被小船和竹筏塞得水泄不通,而現在卻空空蕩蕩,占波喜歡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到達魚市,這樣他能弄到最新鮮最便宜的漁獲,帶回去也能賣個好價錢。
等占波的小船停泊好,石臺階上已經滿是搬運各色魚類、牡蠣、海貝、扇貝、海蝦的人。占波帶著他的“兒子”們上了岸,一瘸一拐的在小船間走來走去,審察各種貝類,不時用手中的藤棍敲敲木桶或竹筐。“這個,”他會說。“對。”嗒嗒。“這個。”嗒嗒。“不,不是那個。是這里。”占波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男孩們將占波敲到的木桶或竹筐搬到小船上,而占波則坐在碼頭旁的石臺階上,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握著那根從不離手的藤棍。
轟轟的悶響從遠處傳來,貓兒停下腳步,向聲音的來處望去,她的年紀還小,只能幫男孩們打個下手。她能夠看到東面的河面上升起一團團紅光,在地平線上跳躍。
“這是日出嗎?”阿羅約問道。
“我不知道!”貓兒搖了搖頭:“可這聲響是怎么回事?日出可不會有這么大聲音!”
“雷聲?是因陀羅(雷神)在發怒?”阿羅約眨著眼睛猜測道。
“不,這是火光!”占波站起身來,他那種平日里總是掛著無所謂笑容的臉變得嚴峻起來:“是敵人,敵人船隊的突襲!”
占波的聲音引起了一陣慌亂,年紀大一點的漁民都聽說過這個男人的故事,他那條傷腿就是和扶南人的戰爭時留下的,人們驚恐的丟下漁獲,向自己的船上跑去。占波叫住年紀最大的那個男孩:“阿桑喬,你帶著弟弟妹妹們回去!”
“是!”男孩問道:“那您呢?”
“我要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占波答道。
“預備——放!”
隨著軍官猛地下劈的佩刀,“長尾鯨”號的側舷炮門噴射出一排火光,黑火藥爆炸后產生的灼熱氣體將青銅炮管里的用麻布包裹的鉛彈噴射出去,形成一個巨大的扇面,大約一百米外的兩條劃槳長船上頓時一片哀嚎,千瘡百孔的尸體落入海中,立刻染紅了好大一片。
“這,這是……”王勃攥緊拳頭,他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
“河間郡王的秘密武器,和燧發槍一樣!”賀拔云自得的笑道:“王先生,您現在明白為何須陀兄為何那么有把握了吧?”
王勃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稍微平靜了一些:“河間郡王深謀遠慮,不愧為大唐柱石!”
“那是自然!”賀拔云笑了笑,他招了招手:“古加爾,你確認前面的航道沒有暗礁和沙洲!”
“您可以放心!”古加爾笑道:“我每年都會來這里兩次,對這里的水道,我再清楚不過了!”
“很好!”賀拔云回過頭道:“船長,告訴后面的船,排成一字縱隊,兩船之間間隔不要超過兩百步,只用最少船帆航行,任何企圖靠近的船只都被視為敵人,予以摧毀!”
“遵命!”船長大聲應道,旋即旗手就把賀拔云的命令以旗語的形式通知后面的船只,唐人船隊就好像一條大蛇,以“長尾鯨”號為首,緩慢的向僧伽補羅城駛去,而同來的其他商船,則好像跟在獅子后面的豺狗,聞著血腥的氣息,垂涎欲滴的靠向獵物殘渣。
“好大的船!神靈呀!”占波站在船首,看著遠處正在向這邊駛來的陌生船只,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嘆。憑心而論,他也不是沒有見過比這個更大的船只,比如扶南國王的御船就更大,有些南下的唐國商人船只也不比這幾條小。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眼前這些船只絕非為了擺排場或者裝載貨物,它們鋒利的船首,狹長鋒利的船身、錯落有致的桅桿和細長的纜繩,都在告訴所有人,這些船只當初建造絕非為了和平目的。
“看,警衛隊的船只,快截住了,該這些家伙倒霉了!”
聽到身后傳來陣陣興奮的交談聲,占波的臉上卻沒有什么笑意,二十余條長槳快船從巖石岸邊的碼頭沖了出來,它們的船首都有用漆涂抹出兇惡的神像,就好像一頭頭惡狼,精悍、兇狠而饑餓。兩側伸出的長槳上下翻飛,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隨著一聲嘹亮號角,這些快船分作數群,向最近的幾條來襲者的船只包圍過去。
“四面圍住了!嘿嘿!”
“跑不掉了,這些可有好戲看了!”
“憑心而論,這些船看上去還是不錯的,可惜指揮官太蠢了,竟然跑到這么狹窄的河面來,如果在海上,那勝負就很難說了!”
小船上已經沒人劃槳了,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家什,興奮的看著接下來的戰斗,在他們看來勝負已定了,警衛隊的船只已經將襲擊者的船包圍了,在這種狹窄的河面上,大帆船是肯定斗不過這些靈活輕便的劃槳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