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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章儀揶揄地向列布看去,列布黑臉一紅,雙手托杯,無聲道:“慚愧慚愧”。
又聽那女子侃侃而談道:“還有靠軍功爵制封賞的蘭家兩位將軍,那可是當今蘭章女帝的兩位親舅舅!蘭大將軍還不是軍功過高被昭帝尋了個由頭砍了頭,還連累為他上書的南鄭十君子也被坑埋,蘭二將軍現如今鉆進戈蘭不愿歸秦,誰知道哪年哪月不會就突然南下攻秦了呢?!?
那讀書人是很瞧不上她的粗鄙做派,說話間亦是毫不掩飾的不屑:“你懂什么,謝千歲去年間處置了蕭氏一族,又選舉布衣狀元陸壽昌,已然是為天下學子爭公道了?!?
“可說是呢?!迸c他同行的男子亦和聲道:“加之年中的恩科進士倪慎作弊一案,雖暴露出不少弊病,朝廷亦及時認知,及時糾錯,你這小小女子,說話未免難聽。”
那女子不見羞赧,臟兮兮的面上更見鄙夷:“那位謝千歲,倒是把百姓巴結得緊?!?
“照我說,謝千歲在此事中,既是施惠者,亦是受惠者。施舍恩惠巴結天下讀書人,天下讀書人反過來感念他的恩德,又變相承認他的宦官身份,更利于他一手把控朝政!”愈說愈激昂,她將面前葵口杯重重置于桌上,手臂伸展著一擺:“你們這幫酸腐文人就是當局者迷。科舉,不過是籠絡集權的工具罷了,朝廷需要什么人,它就擇取什么人,這就是經世致用的奧妙?!?
“至于那些君子和而不同,君子周而不比,君子如何如何的大道理,不過是空中樓閣,水中幻影,都是假的罷了?!?
此話一出,不止那兩位讀書人,便是適才的老先生,幾人面露難堪,是被駁倒后失了面子的不豫,半晌,只舉杯飲茶,墜墜不語。
秦章儀冰涼而審視的眸光在那女子通身打量一眼,便以團扇掩唇,湊近謝必安低聲道:“精彩,亦有道理。合該在稷下學社辯駁個幾天幾夜,那才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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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必安知她內里所想,一陣見血道:“她有句話說的極對,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以女子之身跳脫出科舉制的囹圄桎梏,便可知,權謀就是權謀,不是智慧,不必被如此推崇。”
秦章儀繼續咬耳朵道:“是以陸壽昌與沈修文這兩人,竟還沒一小小女子看的清楚?!?
那女子還嫌說的不夠暢快,端起茶壺高高斟滿茶杯牛飲一口后,以衣袖一抹唇,又道:“都說恩科進士作弊一案是暴露出不少弊病,朝廷亦痛定思痛著手整改,你們可曾想過,為何進士要作弊,背后動機,在座的,誰能洞察,站出來我瞧瞧!”
陸壽昌本被一小小女子說的面上羞赧,聞言便欲與她駁論一番,還未站起身,謝必安卻以眼神制止了他。
陸壽昌不解,一打折扇,掩唇問道:“千歲為何…”
見秦章儀側耳,是若有所思的沉思模樣。謝必安用手中折扇輕拍他的肩膀:“陛下或許暗想,若非女兒身份禁錮,或許那女子會是下一個陸壽昌?!?
陸壽昌睜大眼眸,謝必安對他微一頷首,他便也若有所思的緩緩坐下。
那女子見周遭無人應戰,便嗤笑著伸出手指:“在我看來,原因有三?!?
她還未言語,就聽角落一男子刻薄道:“在你看來?你又是誰?這般狂放,敢問閣下何處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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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似是從被她唬住的氛圍中拉回來,清醒后紛紛問道:“閣下尊姓大名,哪一行得意?”
秦章儀正是洗耳恭聽的架勢,被人打斷便沒了好臉色,小夏子見夫人不滿,亦對外吼道:“你們要聽就好好聽,管人家那么多作甚?”
那女子站起身,竹椅向后一推,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嘔啞之聲:“說就說,咱干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買賣!”
“你們聽好了,姑奶奶名叫辜歡,現年十九?!闭f到此處,她的聲音微弱些許:“是青樓清越坊里,給人跑堂打雜的?!?
此語一出,滿堂哄笑。
“不過是個打雜的黃毛丫頭,知道什么經世致用的大道理,不過滿嘴胡吣罷了,你還不趕快回去跑堂去,省的東家找不到人解雇了你,到時候吃飯的家伙也丟了,你總不能靠著格物致知克己復禮的大道理吃飯去!”說罷又是滿堂哄笑聲。
秦章儀面色愈加難堪,謝必安端坐桌前,對小夏子微一揚首。
小夏子會意,登時起身,快步跑到辜歡面前,舉起一錠金子高聲道:“各位爺,你可瞧好了!我們家主子,用一兩黃金買姑娘這三大由頭,諸位若有想聽的,大可留下來一同聽聽,算是我家主子請各位的?!?
滿堂哄笑聲如水融于水般霎時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低聲嘩然。
小茶館開在大街一角,買賣不大,生意很是一般。能在這兒喝茶聽曲兒取樂的,多數是支攤與人代筆寫信,算卦的,少數是讀書官場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騷客,一天難賺幾個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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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竟有冤大頭能為一赤膊雞子似的小女子的滿口狂言,愿意出一錠金子,一屋大男人不服氣至極。
那種嫉妒,惡狠狠的,亦是自上往下的。
辜歡聞言,亦不與小夏子客氣,奪過他手上黃金塞進胸脯里,這才開口道:“你們主子要買姑奶奶三個原因,好,姑奶奶賣了!”
小夏子驚于這姑娘言辭之粗鄙,一口一個姑奶奶的,惶惶然往主子那邊瞧了一眼,膽都嚇的顫三顫:“姑娘,慎言,慎言啊?!?
辜歡以干瘦的胳膊頂開他:“一邊去!”
“嘿,各位爺,且聽著啊?!彼龜]起本就沒幾塊布的衣袖,一腿曲在竹椅上。
“科甲考試,是以諸子百家千年思想精華為綱選拔人才,天下讀書人若通過,則登科入仕,與帝王一同掌管天下人,天下事?!?
“其一,登科后的誘惑實在太大,文人紛紛為此心焦狂躁不已。掌管天下事初心即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生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可這誘惑讓科舉失了治世之心,多的,是急功近利之心,文人們只想做官擺布百姓,不想繼絕學開太平?!?
“其二,文人們滿嘴學的是圣賢書大道理,一旦通過這些圣賢書大道理登科入仕,掌管國脈,便開始治水救災,修渠調停錢糧,管束賦稅,這等脫離難以對接,豈不是大問題?”
“這一點那位九千歲很聰明,早已想到。您各位不若回想片刻,派遣布衣狀元陸壽昌蘇杭治水之時,身邊跟了多少為他提建議出主意的老臣,顯然是考慮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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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章儀對謝必安眨眨眼,以玩笑的語氣說了一句:“其實她有機會成為陸壽昌之流,與之為伍掌控大秦國脈,偏生女兒身死死禁錮住了。”
謝必安窺見她內里的沉重,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攬住她的纖腰:“陛下不必傷懷,能進入廬山之中的女子,幾百年也不過蘭章女帝一人。慢慢來罷?!倍∠惴N子的枕上權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