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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知節嘴上說不記得楊青月住哪兒,可一走上那條石板橋,看著頭頂上冬日的陽光灑在粼粼湖面上,便覺得好像回到了那個月光如水的晚上,她一腳踏在石板橋上,借力躍至半空中,飛出老遠,然后力竭降落后,又一腳踏在水面上,一招渡水登萍飛到了石板橋對面的屋頂上。
腳下踩著青瓦,借著屋頂的視線,將周圍景色一覽無余,她只環視了一周,便找到了遠處那個銀杏樹枝越過院墻的院子,她提氣縱身,向那處躍出,在滿目藍綠的長歌門留下一道銀紅相間的殘影。
待她落至院子的屋頂,看見院中那棵銀杏時,便確定了這就是楊青月所住的院子,那天夜色已深,她除了這棵樹,以及在樹下席地而坐雙手撥弦的楊青月外,便沒有注意到其他了。而如今則是正午時分,冬日的陽光灑在這處院落之中,她第一次能仔細打量這個院子。
她上次只覺得這處院落偏僻,而這回,她發現院子不僅偏僻,而且院中的落葉鋪了一地,似乎并沒有人來打掃,院子角落的假山荷塘里水草雜亂,幾乎占滿了整片水池,風一吹卷起地上枯黃的葉片,顯得院子清冷而蕭索。
好歹是門主長子,混得這么差?
任知節心中奇怪,她從屋頂上躍下,落至正屋門前,屋門的朱漆已經有些斑駁,蒙著鏤空雕花窗的窗戶紙也有些發黃,她抬手準備敲門,指節剛碰上門,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個細縫兒,把任知節嚇了一跳,她手忙腳亂地穩住房門,然后透過門縫看向屋里,卻只看見漆黑一片,屋中的窗戶皆被簾子掩了個嚴嚴實實,且并沒有點燈。
難道楊青月還沒起床嗎?
任知節記得任棟與周宋都曾說過,楊青月幼時遭奸人所害,一天大半時間都處于噩夢之中,且有時連自己身處夢境還是現實都分不清楚。這樣想著,她嘆了口氣,便抬手替楊青月將門合上,覺得還是不貿然吵醒他,回去從那群饞瘋了的老頭兒老太太們的嘴下拼死留一點兒給這位可憐的大爺吧。
她剛要將門合上,忽然聽見屋內傳來一聲琴音,猶如金玉相擊一般鏗然有力,琴音帶起的沖擊直直撞向她面門。
任知節對于長歌門的琴音攻擊也是極為熟悉,她反射性地向右手邊奪去,發黃的窗紙在那串音波沖擊下四分五裂化為齏粉,而此時,房門從屋內打開,一個披頭散發狀若瘋癲的黑衣男人持琴而出,任知節仔細一看,那人眉目英俊,薄唇緊抿,正是楊青月,然而他雙目半閉,似乎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而他手中一聲又一聲的琴音紛至沓來,任知節只能狼狽地左躲右閃。
那些音波帶起了院中鋪了一層的落葉,落葉在石板之上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音,隨即飛揚在半空之中,疾速盤旋,任知節的頭發被音波帶起的風吹亂,發絲拂了滿臉,她在躍起的同時將身后背負的傲雪貪狼槍抄在手中,一個戰八方舞出,將身周亂舞的樹葉揮開,手腕使勁,帶著雷霆萬鈞之力,一槍/擊地,那不安地盤旋于半空之中的落葉剎那間靜止,然后急速向任知節兩邊飛散開來。
任知節手中動作不停,銀槍一抖,直直抄向站在門口的楊青月,槍尖帶著銀光,直探入琴弦之下,“鏗”一聲,琴弦應聲而斷,那一波一波帶著強力沖擊的樂聲而由此戛然而止。
任知節松下一口氣,正在收回銀槍之間,卻發現那斷裂的琴絲竟隨著隨后一聲沖擊疾速刺向她面門,她瞪大了眼睛,正要側身躲閃時,那根琴絲卻在離她雙眼不到一寸的距離的時候忽然停止,然后委頓而下。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楊青月,楊青月仍舊披散著頭發,只是眼睛已經完全睜開,眼角微翹,似乎帶著些許笑意,黑亮的瞳仁中映出了任知節呆愣的樣子。
任知節清咳幾聲,收起傲雪貪狼槍,道:“楊大哥你睡醒了啊?”
“你槍法真不錯?!彼鸬溃曇糁羞€帶著初醒時的鼻音。
雖然被稱贊了槍法,但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
任知節嘴角抽了抽:“你剛剛不是在做夢嗎?”
……大爺做的夢真可怕。
“我不是說過嗎,我能在夢中走遍山河。”楊青月笑道,“自然也能在夢中領教知節的槍法?!?
任知節:“……”
她在內心再次掀翻無雙張桌子,你特么明知道是我還下那么重的手!
楊青月低頭看了看懷中已經斷了一根弦的古琴,眉頭微皺,任知節看他皺眉便覺得心中惴惴,長歌門人對琴愛逾生命,當時她雖然是情急之下才出□□斷了琴弦,但內心也覺得十分愧疚。
她想了想,決定在其他方面補償楊青月,比如給楊青月留更多的烤羊肉,她清了清嗓,正要開口,楊青月卻已經抬手將古琴遞給了她,她愣了愣,手忙腳亂地抱住了琴,然后便聽到楊青月在她頭頂上說:“琴弦是你弄斷的,那便由你為我修好吧?!?
任知節:“……”
楊青月鄭重道:“此琴乃是我年幼之時,我的啟蒙之師秋名公贈予我的……”
一聽這琴是這輩子早逝的父上大人送給楊青月的,任知節立即含淚點頭如雞啄米:“你別說了,我修!我修!我修還不行嗎!”
她覺得,長歌門人都怕踏進楊青月的院子是有理由的。
她這回不僅賠了羊肉,還得修琴。
任知節在心中吶喊,我特么連琴都聽不懂,怎么可能會修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