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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任知節(jié)領兵上陣,便全無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原本她營中士兵因她女子之身還頗有不服,但幾戰(zhàn)下來,她每每沖鋒于前,毫無懼意,便也真心實意地佩服起她來。
徐州富庶,徐州大軍兵強馬壯,曹軍糧餉不足,軍中兵士大多是餓著肚子打仗,然而曹軍本身悍勇,且接連大勝,正是士氣正盛時,拼殺起來絲毫不輸于徐州軍。任知節(jié)殺至前鋒,一柄銹跡斑斑的長/槍在她手中舞得猶如戰(zhàn)場上盛放的花,她騎馬所經(jīng)之處,皆是一片血海。
徐州軍中有擅長兵者刺中她衣袖,她便拍馬上前與人纏斗,招招狠厲,將那人壓得喘不過氣來,其余徐州軍士向上前相幫,將她團團圍住,她不慌不忙,一手拉韁繩,一個破重圍將幾名兵士踩在馬下,雙手舞槍,舞出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戰(zhàn)八方,將包圍住她的徐州軍士打飛出來,而那之前與她纏斗一處的大將也被她一□□中胸前,挑落下馬。
她愈戰(zhàn)愈勇,戰(zhàn)意高昂,挑落一名大將之后,便策馬去救其他同袍,戰(zhàn)馬嘶鳴,跑得飛快,她手中長/槍亂舞,一人一騎在敵軍軍陣中沖出一個缺口,曹仁等將看見,便率軍沿著這個缺口殺至彭城城門下,將徐州軍軍陣狠狠撕裂開來。
城門口的守軍見狀忙不迭想關門,任知節(jié)眼尖,從馬鞍上系著的箭袋中取過弓箭,拉弓搭箭似乎只在一瞬間便完成,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弦上之箭已經(jīng)射出,正中那守軍額頭,守軍悶哼一聲,倒在了門下,她收起弓箭,朝身后高喊:“沖!”
她聲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稚嫩,只是因前番陣中廝殺,戰(zhàn)袍多有破碎,身上全是血跡,面上表情猶如馳騁沙場多年的老將一般堅毅果決,曹軍隨她一聲大喝,扛著曹字旗沖入徐州城中,遭逢大敗的徐州軍無力抵抗,紛紛變作曹軍刀下鬼。
而任知節(jié)率先殺入城中,上了城墻,卻發(fā)現(xiàn)陶謙連同一干謀士已經(jīng)不見,想到應該是看形勢不對匆匆逃走,她一腳將城墻上豎著的陶字旗踢斷,她身后親兵立即將曹字旗遞上,她一手握槍,一手撐著旗桿,將旗桿穩(wěn)穩(wěn)地插在了城頭。
還未攻入城中的曹軍見城頭曹字旗飛揚,紛紛揮舞著兵刃歡呼,另一邊的徐州軍士見狀,便知陶謙等人已逃,萬念俱灰之下束手任曹軍宰割,一時間彭城城墻下的護城河上堆積了成片的徐州軍尸體。
任知節(jié)從城墻上下來,正遇著曹操等人騎馬進了城來。
大敗徐州軍,取得彭城,曹操臉上多了些喜悅之情,他看見任知節(jié)從城墻上下來,便笑道:“知節(jié),這一戰(zhàn)你功不可沒啊。”
任知節(jié)笑著道:“明公謬贊了?!?
“我于后方看得一清二楚,潁川女將沖鋒于前,銳不可當,令徐州軍膽寒啊。”曹操笑道。
任知節(jié)正要說話,卻聽見一聲極為刺耳的慘叫,她一愣,側過頭去,卻見進了城的曹軍涌入街道兩旁的百姓家中,一陣高過一陣的慘叫從屋中傳來,甚至還有嬰兒凄厲的啼哭。
她聽見聲聲慘叫,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冰涼從指尖襲往胸口,她有些僵硬地扭過頭去看曹操,曹操正看著那些兵士們將一個個平民從屋中拖出,手中兵刃上的鮮血尚還溫熱,便已刺進了平民的胸口,他臉上并無任何表情,只是眼中帶著些陰沉,讓任知節(jié)想到了從小便眼神陰沉的曹丕。
她雙手握成拳,又松了松,正要開口時,曹操已經(jīng)將目光移向了她,道:“知節(jié)是想問我為何屠城?”
任知節(jié)搖搖頭,微微低下了頭,道:“我知道?!?
曹操之父為陶謙部將所殺,他全軍戴孝殺至徐州,便是為了殺陶謙以祭先父亡靈,如今彭城城破,陶謙卻不知所蹤,他便屠城泄憤。
她拳頭又捏緊,道:“可是明公不應如此,陶謙有錯在先,明公率軍攻徐州乃是人之常情,此番奪得彭城,更是應善待彭城百姓,博得仁義之名,而屠城乃是失仁之舉,明公萬萬不可屠城啊。”
曹操聞言卻嗤笑一聲,道:“仁義之名,我曹孟德不屑。陶謙殺我父母兄弟,我便屠他彭城。”他看向任知節(jié),眼中陰沉散了些許,帶了些感嘆,“知節(jié),你還是太過心軟。須知行伍之人,最忌心軟?!?
“我……”任知節(jié)雙眼睜大,正要說話,她那破破爛爛的袖角卻已經(jīng)被人抓住,一個溫和略帶笑意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表妹在這兒啊,讓我好找?!?
任知節(jié)扭過頭,郭嘉正笑著看著她,然后又望向曹操:“明公,我還有事要問表妹,先告辭了?!?
曹操微笑點頭應允,任知節(jié)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郭嘉拉走了。
她是第一次知道,郭嘉居然如此大的手勁。
她隨著郭嘉拐過城墻,來到角落,這里遠離了曹軍屠城之處,耳畔沒有了那一聲聲慘嚎,她緩了口氣,便聽見身前郭嘉問道:“表妹以前來過彭城嗎?”
任知節(jié)抬頭看向他,他臉上笑意微斂,那雙總是彎著的眼中帶了些凝重,她愣了愣,然后說:“表哥怎么這么說?”
任秋名夫婦皆是潁川人士,任知節(jié)也生于潁川,自小隨母親居住于穎陰,按理說從未到過徐州。
而郭嘉卻道:“總覺得表妹來了彭城之后,有些悶悶不樂。”
任知節(jié)笑笑,道:“我也不覺得明公屠城表哥會拍手贊成?!?
“是不贊成,然而彭城一戰(zhàn)并未生擒陶謙,明公屠城泄憤,也聽不進勸告?!惫温f道,然后看向任知節(jié),“可方才若不是我將你拉過來,你估計會跟明公大吵一架吧?!?
任知節(jié)不說話,只是低頭看向腳下沾染了血跡的土地。
“你雖是武將,我從未覺得你是莽撞之人?!惫蔚?,“如此頂撞明公,你當知道后果?!?
任知節(jié)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城墻拐角之后,那里火光沖天,還能隱隱聽見哭號。
她不知道該怎么向郭嘉解釋,四百年前,她在這里交朋結友,每日坐在酒肆之上攬著美姬與同袍高談闊論,每每出門都有小姑娘一臉嬌羞地遞給她各種花朵,她也曾率軍沖鋒于陣前,馬蹄踏過泗水,沖入城中,只是為了將盤踞于此的漢軍趕走,盡管她身前是五十六萬人馬,而她身后則只有三萬士卒。
雖然四百年光陰乍過,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湮滅于歷史,但彭城那高聳的城墻卻依舊屹立于群山之間,只是添了四百年風吹雨打的痕跡。
當年守衛(wèi)的城池,如今卻即將變成尸山血海,她不忍看。
盡管她自認已不像當年那般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