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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被喝醉的表妹所支配的恐懼。
任知節一臉興奮:“表哥!我送你回去!你睡哪間房?哎呀不管了,就這個吧!”
她橫抱著郭嘉,一腳踢開房門,直奔床榻。屋子里爐子燒的極旺,暖意猶如水一般涌了上來,她呼出一口氣,然后將郭嘉放到床上,又扯過被子將他蓋得嚴嚴實實。
就算喝醉了有些糊涂,但她還是記得郭嘉畏寒的。
偶爾劉二會嘆著氣說:“公子在夫人肚子里還沒呆足月便匆匆出生,以至于從小身體就虛,當時大夫還斷言過他絕活不過十歲。老爺夫人便道,此子注定一生短暫,只希望他能快快樂樂地過完這輩子,親緣來生再續,便為他取名為‘嘉’,取《禮記》‘以嘉魂魄’之意。沒想到公子自記事以來便極為聰慧,讀書過目不忘,頗有見解,還跟著陽翟有名的武師練武,雖因體質原因無法練好,身體卻也強健不少,竟也平平安安長到了二十幾歲。只是……”
“只是身體總有那么些問題,每到冬天就恨不得鉆進火爐里去。”郭嘉身上蓋著被子,一手撐著下巴,歪著臉看任知節,笑著說。
當時正是他們從陽翟前往濮陽去見曹操的路上,濮陽境內漫天大雪,呼出的氣都能在臉上結一層霜,任知節一身雪水泥污,看著將自己裹成一只繭的郭嘉,想了半天,道:“總覺得你有幾分熟悉。”
當年長歌門的任秋名,也是自小體弱,被醫者斷言活不到二十歲。
然而就算先天不足,無法習劍,只能抱著琴每日撥弦,他卻依然過得瀟灑自在,然后遇見一生摯愛,還留下了子嗣。
任知節趴在郭嘉的床榻邊,醉糊涂的腦子里一片混沌,她大了個呵欠,便將下巴擱在床榻上,開始打瞌睡。
郭嘉哭笑不得,道:“你之前還說我,現在不也是坐在地上睡著了嗎。”
“我、我不一樣。”任知節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是結結巴巴地開口,“我身體好。”
“你怎么不說你身體強壯。”郭嘉嘆了口氣,撐起上身,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將她抱上了床,把自己的被子分給了她。
任知節被身上的盔甲硌得難受,翻了個身,側躺在了郭嘉身邊,找個了舒服的姿勢,便漸漸沉入睡眠。
她將睡未睡之時,只感到那雙手又揉上了自己的頭頂,暖暖的,在她發間摩挲。她不由自主地蹭了蹭,然后迷迷糊糊地開口:“表哥啊……”
郭嘉答道:“嗯。”
“你……以后……一定會遇見喜歡的人,還會跟她生下孩子……”任知節將臉埋在了枕頭里,說話有些悶悶的。
她聽任棟以及長歌門其他老人說過任秋名小時候的事,長歌門中大多修琴中劍,音律可療慰內傷,而劍法則可擊破對手。任秋名礙于身體原因,不得修劍,只能每日獨自坐在湖心亭學琴,看著對面岸上的同齡人在門中劍師教導下一招一式地比劃著。
便是那簡單的比劃,也是他無法做到的。
那時候,長歌門的老人都覺得,任秋名大概都只有與琴為伴,孤獨一生了。
“不孤獨……有了喜歡的東西,怎么可能會孤獨呢……”
正如她投身行伍,雖一開始只是為了保住一條性命,不想做亂世飄萍,然而手中槍換了一把又一把,身下坐騎換了一匹又一匹,身側的戰友換了一個又一個,這么多年來,她卻還在這里。她有其他的保命方式,卻又一次又一次選擇騎馬握槍,于戰場中奔馳。
亂世中的將領其實比起百姓來說,生存的機會并沒有多到哪里去,大多時候還只落得身首異處不得善終的下場,但看見那些與自己當年無異的百姓們在自己拼命保護之下得以喘息,她只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她從前只希望能得到武將保護,而如今卻做了保護別人的武將。說她單純也好,熱血過頭也罷,她從未后悔。
這是她喜歡的。
而征戰時所受的苦,所捱的痛,便都不算什么了。
“所以,表哥,你會過得很好!他日必能功成名就……老婆孩子熱炕頭……”
任知節迷迷糊糊說完,便發現正在頭上輕輕揉著的那只手微微一頓,然后她頭頂上傳來一聲仿佛嘆息一般的輕笑。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