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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寒和顧初瑤是臨時決定要招收學徒的, 雖然消息傳播開來后,這個林木稀疏的森林附近的難民全都蜂擁過來了,但總人數也就幾百、近千而已。
這些難民逃離家鄉、逃亡未知的目的地時, 是沿著官道趕路的。
但無權無勢、流落他鄉的難民并不敢大咧咧地行走在官道上, 就連官道邊緣都不敢踏足, 大多難民都行走在官道兩旁不成路的山野中,直接在沒有道路的密林中艱難跋涉。
同時,這些來歷不同、目的地也不同的難民彼此防備著, 除非是同一個村鎮逃出來的,否則彼此之間都隔著一段距離,不敢離得太近, 怕被人殺人越貨。
正因為難民們是這般逃亡趕路的,所以官道兩旁,衣衫襤褸、面色枯黃的難民們逃難的隊列拉得很長, 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官道兩側的山林鄉野中。
景寒一行人放出的招收醫術學徒,無論考核通不通過只要參加考核就能得到兩個粗糧餅子的消息傳得其實不算很遠,最后有近千人聚集過來, 其實已經超出了景寒最初的預計。
在圍攏聚集而來的數量近千的難民中, 最后參加考核的人不到兩百個, 而且在這其中,有不少不滿八歲的幼童、年齡已經超過十五歲的少年-混在里面。
只要不是年齡差得太遠, 一眼就能瞧出不符合條件, 負責第一道篩選的顧鏢頭、田管家等人一般都會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把這些不符合條件的人放過去。
他們在被景寒之前招攬之前, 也過著流離失所、食不飽腹的苦日子, 碰上這些處境比他們還要糟糕的難民時, 多半都會手下留情, 開一開方便之門。
但即使有顧鏢頭和田管家放水,最后通過第一道篩選、有資格參與考核的人也就不到兩百個,田管家帶人總共發放出去了四百個粗糧餅子——
這些粗糧餅子,是景寒一行人留在顧初瑤所在的田莊休整時,景寒招攬到手下的、負責做飯的廚娘借著田莊里的廚房熬夜烙的,用的是自帶的糧食,只用了一些田莊里的柴火。
這些粗糧餅子,原本是準備著給顧鏢頭麾下的侍衛們路上吃的,他們負責整只車隊的安全,半路上沒有太多時間花費在吃飯上,當然要給他們準備一些簡單管飽的食物。
結果,沒想到侍衛們還沒吃掉多少粗糧餅子,這些能放很久的干糧就在路上、就在招收學徒上面耗費了一大半,實在是心疼死田管家和廚娘了。
別看景寒手底下的人宣傳時,管這餅子叫粗糧餅子,但其實這餅子放在如今的世道已經是難得的食物了,沒有摻雜麥糠雜物,每一個餅子都分量十足,可管飽了。
參加考核的兩百個孩童、少年,最終能通過顧初瑤親自考核的人沒有幾個。
哪怕顧初瑤一開始就降低了標準,但真正讓她入眼,覺得有望繼承白家醫術的孩子卻沒幾個,畢竟這些參加考核的孩子都是農家子,以前也沒接觸過醫術,更是沒多少見識。
在考核過后,顧初瑤從參加考核的兩百人中選出了十四個收為學徒,這些學徒年齡不等,但都在八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八男六女,大半都是父母親人已經去世、只一人逃難的孤兒。
為了減少麻煩,顧初瑤是有意偏向了牽扯較少的孩子,只有少數幾個格外優秀的少年連帶著他們的父母親人一起被景寒的車隊接受了,有資格與車隊同行。
他們被景寒所率領的車隊一并接收了,日后能跟隨景寒等人一起趕路,不必在毫無目標地胡亂逃難,也能保證吃飽穿暖,不能說是一步登天,但日子確實比從前好過了許多。
新收下的學徒大多都是農家子,他們家境貧寒,供不起讀書念字的花銷。
所以,十四個學徒有大半都是不識字的,有些甚至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還被人用二狗子、花妞、三丫這樣的小名叫著。
在學徒們正式學習醫術之前,顧初瑤還得要親自為他們開蒙,教他們認字,然后才慢慢地教導他們一些醫術常識,引導他們走上學醫的道路。
在這個循序漸進的學習過程中,一些明顯跟不上進度,沒有太多天賦、同時也不夠努力刻苦的學徒將會被篩選出去,失去學徒的身份,不再有資格跟隨顧初瑤學習白家醫術。
當這些學徒被篩選下來,看在顧初瑤的面子上,景寒不會過河拆橋地直接把他們趕走、將他們拋棄,只要他們不鬧事,有點用處,他依舊會把這些曾是學徒的少年留在車隊里。
但如果這些孩童、少年,不再是跟隨顧初瑤學習醫術、有望傳承白家醫術的學徒苗子,那他們在車隊中的待遇肯定會下降很多。
畢竟景寒也不是搞慈善的,沒有用處、也沒有價值的人,他總不至于還對他們有多好,又給予這些被剝奪學徒身份的人像往常那樣的待遇。
關于招收學徒、傳承白家醫術的這件事情,顧初瑤是分外慎重細致的,她會像大浪淘沙一樣,從眾多年齡合適的人中選出最有潛力、最有天賦的傳承者。
成為學徒后,不僅后期會遭遇各種考核,隨時可能失去學徒身份,而且顧初瑤并不打算只招收一次學徒。
第一次只招收十四個人,后期還會再招收第二批、第三批,不斷招收學徒,從中剔除走天賦不足、勤奮不夠的孩子,最終留下的,便是天賦極高卻又足夠勤奮的好苗子!
對于傳承白家醫術的這件事情,顧初瑤極為執著,她抱著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到完美的想法去辦這件事情:
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無論中途有多少麻煩困厄,無論要耗費多長時間,她決計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輕率,她最大的遺憾和愿望就是這件事情,拼盡一切也要將其完成。
招收完學徒后,景寒一行人便啟程離開了。
至于顧初瑤想要招攬懂一些醫術大夫的事情,卻是完全失敗了,壓根就沒能成功。
在大殷,有機會能接觸醫術和草藥的人,就算最后沒有成為大夫,也不至于落到逃荒逃難的下場,畢竟他們好歹有一技之長,不至于想不出法子保全家人。
就算,確實有一些家鄉淪為戰亂之地的大夫舉家出逃,但這本就是極為少見的事情。
而景寒和顧初瑤顯然運氣并不好,并沒有碰上一個兩個逃難的大夫,找到機會招攬一些懂醫術的人在麾下幫忙教導學徒。
馬車輪子咕嚕嚕地行駛在并不算十分平整的官道上,因為車隊里的馬車有景寒安上的特殊的降震裝置,所以馬車即使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官道上,也是十分平緩,不見多少搖晃。
半靠在車壁上,景寒神情平淡,不見幾分憂色:“剛才田管家來稟報,說車隊里帶的糧食不多了,看來,我們得進城采買一些了,不然可養不起這幾百人?!?
“前面便是郡城,接下來我們要加快速度趕往那里了。”
顧初瑤微微挑眉,有些驚訝地反問道:“現下到處都是因戰亂、災禍逃難的難民,這郡城里真的還有人在販賣糧食嗎?”
離開田莊后,這一路行來到處都是難民、流民,偶爾還會路過幾個空曠無人的空村、空鎮,這些鄉下村鎮的情況到了如此境地,難道郡城還保有秩序?
顧初瑤原本以為,大殷境內的秩序早就徹底崩盤了,但現在看來,卻并非如此,雖然大殷已經呈現出日暮西山的勢頭,但到底還未滅國,王朝氣運仍在茍延殘喘,勉強維持不散。
“有,只是糧米價格很貴,而且郡城里賣糧的糧店也不多?!本昂c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村鎮的糧店大多關門了,但是郡城的糧店肯定還在開門,還有糧賣?!?
見顧初瑤露出疑惑不解之色,景寒索性為她詳細解釋起來:“自從大殷與大秦之間的戰爭越演越烈,征戰的面積一再擴大,大殷各地紛亂四起?!?
“一是兵禍、二是天災,三再加上底層官員逃避不作為的行為,導致短短七年過去,大殷最下層的局勢已經徹底糜爛了?!?
“一些偏僻落后、卻又被兵禍天災波及的鄉鎮百姓不得不舉村逃亡,留下一個個空落落的村子,甚至于,就連各地的縣令都有因戰亂而落荒而逃的?!?
景寒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中摻雜了一些莫名的情緒:“各種情況交雜在一起,導致各地的村莊小鎮都陷入到了混亂當中,百姓四下逃難,底層百姓流離失所。”
“但和最底下的村鎮不同,各州各府的郡城秩序還算穩定,大多數郡城里依舊是一片歌舞升平,只是城門看管很嚴,等閑不放流民進城,更不提開倉放糧?!?
換句話說,如今的大殷,底層百姓和上層人物完全過的是兩種生活,就好像生活在兩個世界一樣。
底層百姓流離失所,備受戰亂和天災所施加的苦難;而手握權柄財富的所謂上層人物,依舊過著醉生夢死、享受奢靡的生活,并沒有因戰亂受到太多影響。
所謂路有凍死骨、朱門酒肉臭,如今的大殷大抵就是這般局面了,底層百姓和掌握權勢的上層人物的境地已經被徹底割裂了開來,而受到壓迫、飽受痛苦的永遠都是最底層的黎民百姓。
聽完景寒的解釋,顧初瑤眼底不由掠過一抹晦暗難言的憤恨之色,語氣也驟然冷了下去:“大殷到了如此地步,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家伙竟然還只顧著自己快活,簡直是——”
死不足惜!
深深吸了口氣,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后,顧初瑤到底把這一口氣憋了回去,沒有把后面的話罵出來。
倒不是她不敢罵那些無視天下黎民百姓飽受流離之苦的所謂上層人,只是顧初瑤很清楚,只是逞口舌之力痛罵他們一番,除了能讓她自己爽快一時以外,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