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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來一片面包,遞出窗外,那烏鴉發出嘎嘎怪叫,叼起食物飛向天空。
她又很孤單很寂寞的走回房間中央,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紫色碎片。
少女感到后悔,這是她老公最寶貴的東西,回來前應該好好保管。
整理好后,盒子內有一本厚重日記,一張信紙,一份地圖,還有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像是淤泥,腐爛臭味隱約可聞。
翻開第一頁,男孩的字寫得很是認真,一撇一捺都規規矩矩的,滿懷情感,這一刻,她覺得心情已然平復。
她抿抿嘴巴,又往下看了一陣,
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恨情緒在胸膛徘徊,在心里翻騰,她猛地抓起日記,撕的四分五裂,怒吼道:「詩萍,詩萍,詩萍,都是詩萍,混蛋,你這個混蛋。」
少女伏在自己臂彎,伏在那看似溫暖的臂彎間,那日記上陸續重復的名字刺痛她的雙眼,她顫抖著,顫抖地用手撫摸臉頰,無聲無息。
腦海不斷閃過趙詩萍三個字,日記似乎在向她宣誓什么,她早該出局,早該放棄,早該接受現實。
她絕望的閉上眼睛,盡全力抱住自己,也抱緊了那顆破碎的心,額頭輕輕觸碰到冰冷的桌面,不知為何,她已經淚流滿面。
啪嗒,淚水滴落在發黃的信紙,這一瞬間,她想到自己受到的苦楚,想到擺在自己房間的筆記,一筆一劃都寫滿著男孩的影子,他喜歡的東西,他身邊的人,滿滿當當紙頁皆是癡戀,她真的已經盡力,從初中開始,各種方法試遍,高中甚至想到小時候他從鋼琴桌下跳出來攔在自己身前的模樣,絕望的她想再嘗試一次,或許那些骯臟的手再次撫摸自己身體,男孩的心便會重新回到身邊,可惜狠心的男孩就是不肯回頭,甚至說出那些令她如墜地獄的話。
而今天最令她崩潰的是,昊濤說自己不信任他,說自己不理解他,這兩句話比高中那惡意滿滿怒罵更為過分,她可是云嵐,她曾是最理解,最信任昊濤的人,如今聽到這般荒唐的話,令她心防盡破,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咳咳,她咳出一點血絲,嘴角勾起喃喃說道:「你不喜歡我,那就一起死吧……那時候……把你掐死,再自殺多好……至少那時,你眼里只有我……」
黃昏上海的暑熱已經過去,縷縷涼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想到自己要去將深愛的男人千刀萬剮,她生出一絲猶豫,她晃晃發暈的腦袋,面朝男孩逃跑方向說道:「馬上就過來,不會弄痛你的……沒有人比嵐嵐更愛你,更理解你,更信任你,只有嵐嵐才能和你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她疾步走向窗戶,迅速關上,走出房門之際,又反身回頭,那邊還有一張發黃的,用透明膠紙粘合的信紙,她像個銳利的匕首坐回書桌大聲朗讀信紙,如同大戰之前的宣誓。
——見信如晤
········
一輩子很長,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原諒我篡改這句爛大街的話,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后,想對你說的話。
就像我在你面前的時候,每一個細胞都是洋溢著喜愛與歡愉。
即便我心里在否定,現實告訴我這就是潛意識表現,或者說是我的本意。
是的,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其實滿腦子都是你,也許是我們度過的歲月過于痛苦,但每當夜深之時,我就會緬懷曾經的溫暖懷抱,曾經的細語柔聲。
記得剛見你那時,我就覺得,這個小女孩長得真漂亮,直到你伸手狠狠甩在我臉上之時,我才意識到這是一位不會微笑的女孩,我本能的想去逗弄,本能的想讓這漂亮臉頰泛起微笑,因為我相信這必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微笑。
也許記憶里我們只有痛苦,但我遭受的所有折磨與苦難,都會在你的笑顏間消散。
你是個溫柔禮貌的女孩,我折了一朵梔子花,你回送一朵甜甜微笑,至今難忘。
我們之間有許多阻礙,父母的,同學的,甚至還有我自己的阻礙,我一遍一遍問著自己,喜歡是什么感覺,是心跳加速,是呼吸急促嗎?不,感冒生病也會這樣。
我覺得喜歡是溫暖的感覺,是安心的感覺。
喜歡就是你走進昏暗房間,我那時涌起的溫暖,喜歡就是你將我抱在懷里,我那時滌蕩的安心。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和你一起遠離這片紛擾,開始新的生活,于是我去報攤買來地圖,認真在上面做著筆記。
我想過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四川,生活悠閑,同時也是辣的故鄉,你喜歡吃辣,喜歡在陽光下看書,在那里想必會讓你悠閑愜意,但我想到經常吃辣對腸胃不好,又覺得你會嫌棄太熱,萬一斷電斷水,肯定會埋怨。
我想過北方的城市,比如說哈爾濱,我聽說那兒暖氣很足,不會太過寒冷,但是想著你穿著厚重外衣出門,冷風會吹走你的笑吞,寒雪會掩蓋你的身影,請原諒我小小的任性,因為,親愛的,我只想讓你刻入眼眶。
我想過我們該如何生存,我可以朝九晚五當個上班族,也可以提起工具做個工人,當然,找不到工作時,我可以去酒吧唱唱歌,維持生活。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拋頭露面,我不介意在家拿起廚具,每天做一道永不重復的菜來討你歡心。
我想過買一張大大的床,鋪上柔軟的棉絮,我可以在上面擁抱你,親吻你,留下我們幸福的足跡。
我想過我們應該有一個孩子,我知道,在我們遭受磨難之后,她一定會在我們懷里健康快樂長大,請原諒我重女輕男,我想要一個女兒,一個像你一樣溫柔,善良的女孩,看著小小的你幸福長大,那簡直就在天堂。
你知道嗎,我想的這些其實我也可以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躺在布滿陽光的房間里,看著窗戶的云一朵一朵飄過,數著數著一天就過去,數著數著一輩子就過去,
或者在馬路上抱在一起,哪兒也不去,就抱在一起,讓我接受別人艷羨的目光,讓我接受別人祝福的話語,請原諒我小小的虛榮心,因為你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美麗。
就這樣日復一日,等到我們老的走不動路時,我會牽起你的手,再次和你說,能夠認識你實在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我從來沒后悔過,躲進那黑暗的鋼琴桌下,我從來沒后悔過,站在那法院陰冷的桌子旁,我從來沒有后悔過,愛上過你。
我想,帶上這枝你最愛的梔子花,你就會來到我身邊,我想,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擁有了一切,我想,這一切的開始,都需要你點頭,輕聲說一句:我愿意。
我想,我馬上會聽到這句讓我幸福的回答。
致最愛的云嵐
你的小耗子
XX年11月15日
······
云嵐止不住顫抖,從第二行開始顫抖,一直到最后泣不成聲,她不會忘記那天,她在走廊盡頭羞辱昊濤的那天,他歇里斯底怒吼罵她婊子的那天,他崩潰著收集信紙碎片哭嚎的那天。
她收集散落在地的日記碎片,像瘋子一般,如同男孩那天崩潰的喊聲,那里面藏匿著男孩卑微卻偉大的感情,藏匿著他難以述說的痛苦。
云嵐,云嵐,云嵐,碎片里都是云嵐,嵐姐,嵐姐,嵐姐,字行間皆是愛意。
她拼湊出一段,照著看過去:嵐姐她說有喜歡的人,不是我……我應該感到高興,……。
她又接出一段,視線越發模煳:我最近記性好差,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記不住,是發生什么痛苦的事情嗎,我要查下日記,這是與嵐姐共同的記憶,無論如何痛苦我都不想忘記,我決定寫一封信,向嵐姐挑明我的心意,會不會讓她困擾,我很久沒見過嵐姐,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
「我是個混蛋,我不是人,我好想死,我說出最惡毒的話攻擊嵐姐,我要把這句話貼到房間懲罰自己,就算忘記所有回憶,我也不能忘記我傷害過嵐姐。」
在這紛繁的日記碎片里,有幾片最為醒目,里面全是帶著發絲痕跡的泛黃血痕,云嵐哆哆嗖嗖將它們拼湊在一起,腦海中想象出男孩用腦袋砸在日記本,滿臉血淚的模樣。
嵐姐警告我,說再不去找她,就把我身邊的人全部弄死,我真的不想過去,我可以在心里默默祝愿嵐姐幸福,但不想再看到她和別人親熱,會讓我有種莫名的、暴虐的沖動,將那人活活掐死的沖動。
我會為身邊的人使用暴
力,卻討厭對嵐姐使用暴力,所以,今天這是最后一次日記,我找到父親治療焦慮癥的安眠藥,整整一瓶,才開封過的。
把它均勻的鋪在日記本,一撮一撮往嘴巴里送,隨后在空白處寫上這些文字。
嵐姐和我從小遭遇不幸,我們都討厭暴力,討厭折磨,但是她變了,變得我不認識的模樣,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拳腳相加,從她眼里我彷佛看到年少時那些扭曲猙獰大人的影子,那一雙雙恐怖的手曾經是我們的磨難,現在嵐姐卻彷佛變成那些大人,伸出的手變成別人的磨難,她不該這樣,她真的很善良,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女孩,安慰我的時候是如此溫柔,如此寧靜。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或許,我死亡的消息能讓她稍稍冷靜些,或者不要傳到她耳中,讓我安靜,舒服的離開這個世界。
不想因為自己讓嵐姐傷害別人,我只有這個選擇。
我恨她,我無法原諒她,因為現在的她滿不在乎地玷污我深愛的嵐姐的身體和靈魂,讓嵐姐變得如此扭曲,如此惡毒,一切都是她的錯,不是我記憶里那個善良,溫柔的嵐姐的錯。
安眠藥已經起作用,我好像在云朵間飄蕩,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想躺在幾年前那個沙發上,躺在那個溫暖的懷抱里,靜靜地閉上眼睛。
這句寫完就該合上眼睛睡覺,我思來想去,決定原諒她,我對她的愛只允許我恨她三十秒,不能再多,最后我要祝福她:希望你以后能忘卻痛苦,希望你以后能獲得幸福,因為你是我最愛的嵐姐。
云嵐不會理解,受到死亡威脅后的昊濤為何如此絕望,因為不知不覺間,她變成那些施暴的罪犯,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循環往復。
她屏住呼吸往下看去,迫切見證著男孩尋求死亡的結尾。
我沒死,爸爸將我送到醫院洗胃,經歷過死亡后同時失去死亡的勇氣,記性變得更差,醫院回來以后就忘記發生過什么,無論如何,我要把這些日記鎖住,重新生活,希望再也不要回憶起這些,希望再也不要打擾到嵐姐的生活。
云嵐靠在角落床鋪上,收拾著行李,呱,呱,窗戶縫隙被銳喙啄開,暮色下,兩個躲閃影子竄進房間,呱,呱,它們對這里有人并不在意,在意的是這人能否再施舍點食物。
云嵐在黑暗里試著學烏鴉叫聲:「呱,呱。」
那兩個小巧的影子在窗沿猶豫著,它們并不害怕,只是擔心能不能果腹,云嵐把面包丟到地板,那領頭烏鴉一點點跳過來,叼起一片,放在另一只烏鴉面前,它很有靈性,張開翅膀像在打招呼:「嘎,嘎!」
借著余暉,云嵐看清那只啄食面包的烏鴉模樣:尾巴零碎,一只眼睛泛白,失去光彩。
她將那塑料紙袋包裹的淤泥貼在臉上,輕輕地,柔柔的,細細的聞著那腐爛的味道,這本該是代表她幸福的象征,卻因為晚到四年變成一堆淤泥。
她輕輕合上房門,走之前,和相依為命的兩只黑鳥告別:「呱,呱」
云嵐拿起包裹,走出旅店,沿著繁華街道往前尋去,她要找到自己那只受傷的黑鳥。
——「快讓開。」
云嵐第三次重復。
「抱歉。」
人群之中一位西裝壯漢重復道:「首……老爺想見你一面,希望小姐能配合我們工作。」
「不行,我現在有事。」
她說著,把包裹打開,將運動鞋換上:「再耽擱一會,就要找不到他了。」
黃昏時分,人跡罕至的小巷,熙熙攘攘的街道似乎和這邊無關,云嵐面前站著一群魁梧漢子,領頭的氣勢洶洶,卻又彬彬有禮地說著:「小姐,我們會幫忙找人,只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不需要,我要親自找到他。」
云嵐揉著腕關節,今天看來是不能善了,她開始熱身,「看你們圍上來的意思,是要用強嗎?我有個提議,我們各派個代表決斗,誰贏聽誰的,行嗎?」
「小姐,我們是來請您回去,不是來打架決斗,況且,你那邊只有你一個女人,哪能跟我們這群糙漢比試。」
領頭壯漢理所當然拒絕,他聳聳肩膀,不動聲色指示其余四個收下往云嵐圍攏,隨后從懷里掏出一件事物,勸說道:「請你務必看清這個手鐲,老爺說見到這枚玉鐲,你就會明白跟我們走。」
云嵐一看玉鐲便明白幾分,點了點頭,說道:「這么看來,叫我小姐的確沒問題。那就這樣,你們回去復命吧,就說東西已經看到,我不肯過來。」
那壯漢伸手一攔,繼續勸道:「小姐,希望你能理解,不答應的話,我們就這樣一直攔著你。」
「看來是沒的選擇,那就回到剛才的話,你們誰和我打一架,贏的人說了算。」
云嵐輕輕揉捏手指。
「小姐,不用這么麻煩,我這邊讓你打三拳,你如果能讓我喊出聲,那就算你贏。」
壯漢自信而謹慎,拍拍壯闊胸肌說道:「小姐,不要使詐,就沖這邊打!」
「唔,不錯的建議,畢竟我只是位柔弱的女孩子,讓著我也應該。」
只聽到嘭地一聲巨響,那壯漢閃避不及,狠狠撞到側邊垃圾桶,就在砸落的一瞬間,眾人聽到他那喉嚨咕噥出的嗚咽聲,全身骨節噼里啪啦悲鳴,云嵐一拳擊飛壯漢,遺憾地感嘆道:「這樣還沒喊出聲,真是厲害,快過來,還有兩拳。」
「云嵐!」
一位兩鬢蒼白的老人叫出女孩名字,他倚在角落向眾人點頭,這四五個漢子連忙放棄圍困云嵐的舉動,三兩步上去跟在老人背后慢慢往女孩壓來,從那竭力從垃圾堆掙扎起身,一瘸一拐跟著老人的壯漢來看,那誠惶誠恐,拘謹克制模樣,想必這位老人極有威嚴。
老人的目光笑著看過來,和藹的握住云嵐雙手,輕輕拍了拍,說道:「我的乖孫女,不能再胖咯。」
云嵐露出笑吞,目光炯炯地盯著老人,老人接著說道:「再胖就和楊貴妃一模一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