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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衛,北鎮撫司后堂書房。
丁壽翹腳搭在條案上,百無聊賴地聽著部屬奏報不在之日的政事要聞。
錢寧回道:“河南守臣奏各處王府鎮國將軍以下房價俱官給,惟河南將軍府蓋造用資未經定擬,章下工部會議,謂勢同事異,誠有不均,若概與之人恐民勞財傷,難于經久,今自正德三年正月以后,凡將軍授封出閣者按季類奏,每鎮國給銀二百四十兩,輔國視鎮國六分去一,奉國視輔國五分去一,中尉視奉國四分去一,俱布政司給與自行修蓋。圣上內批曰宗室日繁,房屋宜有等,恩可溥施而財力不屈也,其著永為令。”
“榮王奏長子次子皆未受封,用度缺乏,乞賜頒給,上諭:朕念親親之情,固欲從厚,但稽之祖訓祿米自有定制,豈敢有違。”
“楚王奏楚府縉云王榮淋、奉國將軍榮滹病故,其先前預支祿米乞免還官,詔令
不允,曰今后祿米俱按季關支,未及期而支者,巡按御史究問以聞。”
什么內批上諭,還不都是老劉的主意,看來老太監是對朱家這些越來越多的親戚們下手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丁壽懶得替那些龍子龍孫們操心,示意繼續。
楊玉道:“去歲年末起,劉公公派遣官員赴各處踏勘清丈田畝,十一月,衛輝汝王府上奏先皇故賞汝府獲、輝二縣三橋坡田地,乞踏勘頃畝,通給管業。上諭下敕戶部行守臣踏勘,勘報汝府奏前地共一百三十一頃有奇,已撥汝王府七十頃,其余為退灘無糧地,地方奏報于例可以撥給,傳詔只以原賞地七十頃與之。”
“十二月,命司禮監與戶部往山東沂州查勘涇王奏請土地,賜王為業者二百零五頃,其余各類土地一千七百余頃,難以給賜,前此承勘官開報未明,上命錦衣衛逮系有關人員至京究問。”
二爺說什么來著,老朱家的親戚們好日子到頭咯,相比較正德元年就被加稅的德王爺,汝王、榮王、涇王這幾個小皇帝的親叔叔還是欠敲打,誰教先帝爺慣著親戚呢,丁壽頗為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不耐煩道:“好了好了,除了這些宗室王爺們還有哪家清丈倒霉了,倒大霉的那種,百十頃的事就不必說了。”
丁壽想聽個樂呵,幾個屬下卻面面相覷,有些不知如何搭話。
“怎么了你們?”丁壽納悶。
“有個四千多頃地的,不知算不算?”楊玉糾結道。
丁壽樂了,“呦呵,哪位爺這么大手筆,公爺還是侯爺?”
楊玉看了看手中文牘,嗓子有些發干,艱難說道:“徐保。”
勛貴里沒這一號啊,丁壽琢磨半天,“是定國公還是魏國公門里的?”
“都不是,皇莊管事。”楊玉干巴巴說道。
“皇莊?皇莊田畝也被清丈了?”丁壽納悶,劉瑾是紅了眼,對姓朱的名下田產無差別打擊么。
楊玉用口水潤了半天嗓子,才費力稟道:“徐保,其祖徐聚興,洪武年從征有功歷升元帥,賜揚州江都縣田共九百一十三畝有奇,世襲萬全左衛指揮使,其后人子孫不能守業,盡鬻他人,至徐保一代,聽小吏謀劃妄指旁近民產四千三百余頃皆太祖賜田,奏疏進為皇莊……”
“然后呢?”丁壽挑眉問道,空手套白狼,投獻他人產業的事在大明朝時有發生,上至首輔下到舉人玩得叫一個嫻熟,他們也不是不知道所謂投獻的田畝家產并不是那些自愿上門為奴的人所有,但只要一個名頭,便能逼得原主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不得不說徐保是個聰明人,天下勛貴誰還大過皇上呢。
“上命戶部侍郎王佐等督守備巡按等官踏勘,具奏江都概縣田地大數不及六千頃,徐保所奏虛妄明矣,其祖原賜田已被其父徐洪售與他人,今只余瘠地四十八畝,契外田九十畝,鬻而未割者一百二十余畝,則徐保所能獻皇莊之數……”
“歸齊這小子兩頃多的地,敢投獻出四千三百多頃作皇莊,這他娘不是作死么!”丁壽都被氣樂了,活這么大就沒見過這么笨的蛋,真收了這個皇莊,怕是全江都縣都能戳小皇帝的脊梁骨。
楊玉道:“衛帥說的是,上諭徐保等人罔上害民,情罪可惡,令巡按御史各棰四十,枷項三月,同妻子發配云南瀾滄衛充軍,至于徐保所投獻皇莊重新踏勘,量出余地給無田百姓種之,如例起科。”
“活該,沒宰了他就算便宜,給萬歲臉上抹黑,早死早投胎。”
“衛帥高見,所以屬下如今的差事便是聯同戶部和都察院,會勘順天府皇莊地土。”楊玉陪笑道。
“你?內廷的事你不管了?”丁壽奇道。
楊玉干笑道:“有司會勘少不得錦衣衛參與,劉公公交派下來,內廷衛士便先由老杜管著,屬下特向您告備一聲,若是衛帥有異議,屬下再去分說。”
為這點小事去觸老太監霉頭,嫌二爺如今得罪人還不多是吧,丁壽毫不客氣地送了楊玉一個白眼,“既然劉公公交待的,你便好生去做,秉公行事,別墜了錦衣衛的名頭,丟了爺的……嘶——”
丁壽突然倒抽一口冷氣,猛想起月仙似乎說過要在宣府屯田上做文章,劉太監連小皇帝的皇莊都給革了,自己家人若是占了軍屯……
“衛帥,您怎么了?”見大大咧咧的上司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臉鄭重,錢寧二人急忙關切詢問。
“沒事,沒什么大事,”丁壽安撫心情,至少目前事還沒發,補救得及,當下和顏悅色道:“老楊忙你的去吧,公事要緊。”
待楊玉退下,丁壽瞥向一旁的錢寧,“空印的事查得怎樣了?”
錢寧面色羞慚,“屬下無能,毫無頭緒。”
“鎮撫司的大印被人盜用,你竟查不出半點線索,本座要你們何用!”丁壽聲音轉冷。
錢寧一副苦相道:“衛帥明鑒,自您老接掌衛事后嚴明法度,重申令禁,斷無有空文用印之事,只是之前那段時日鎮撫司上下實在過于混亂,有機會動用大印之人年頭久遠,多不可考,實是難以逐一訪詢。”
錢寧的難處
丁壽略知一二,從弘治十八年到正德元年,衣衛大掌柜的一年之內更迭三任,每一個上來都清理一批舊人,石文義屁股還沒坐熱就在任上掛了,丁壽為了更好掌控衛事,也大力提拔錢寧楊玉等人,加上勛戚子弟那些攪屎棍,鎮撫司的人事關系相當一段時間內就是一團亂麻,如今想翻舊賬,怕是當事人能否找到活的都難。
理解歸理解,不等于二爺肯接受這個結果,何況丁壽如今心情也不甚好,當下寒聲道:“縱使衛事再亂,當官的總不能把印丟了吧,錢大人是嫌擔子太重,可要本座幫你減減?”
錢寧倉皇跪倒,以頭觸地道:“衛帥開恩,卑職定竭盡駑鈍,肝腦涂地,報答大人恩遇。”
丁壽對地上的錢寧看也不看,“漂亮話就不必說了,事情辦妥了才是真的,下去吧。”
錢寧又連磕了三個響頭,才戰戰兢兢退了出去。
敲打了錢寧一番,丁壽擰眉陷入沉思,有一點他未說錯,衣衛內部再是混亂,鎮撫司大印也非任人可以輕動,白蓮教既然可以空文用印,足見此人在衣衛中職位不低,這樣的寶貝內線應該千方百計蟄伏,平時不用,來日大用,可對方竟然在接管方爭馬場時便出具了空印官文,便是當時未被麻家兄弟察覺,事后衣衛追究起來,這內線也難免不露蹤跡,白蓮教是一時托大?還是有足夠自信?抑或根本不在乎損失這個內線?
丁壽想得腦仁兒疼也沒得出答案,卻萌動了另外一個心思,重新取出衣衛密探名冊,細細查找,終于如愿找到了那個名字:
姓名:哈臺
代號:隨風
經歷:原名巴禿帖木兒,本蒙元簽軍,龍鳳年間應天從龍,累功升至總旗,選入衣親軍,洪武二十年裁撤衣衛,攜家眷定居大同后衛羅村務農。
承襲:哈臺傳子忠,忠傳子雷,正統十四年,瓦剌也先犯邊,屠羅村上下四百三十一口,全村付之一炬,哈氏嗣絕。
絕嗣?!那與我傳遞沙窩設伏消息的暗探隨風又是誰?難道是蒙人奸計?可消息確實無誤,若非曹雄大軍間隔太遠,未必不能接應才寬突圍,難不成是韃子疑兵之計,或者衣衛前輩英靈未泯,讓二爺活見鬼了!丁壽只覺腦袋更加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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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明。
朗月清輝映照下,丁府內宅沉寂在一片晦暗之中。
‘吱呀’,雕花鏤空的房門輕輕張開,正堂擺放的案幾在墻壁的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緩緩推開次間隔扇,臨窗大炕上貽青貽紅二女并頭躺在一處,貽青探出被的一截臂膀在夜色中顯得分外白嫩。
曲折的多寶格碧紗櫥后,可以聽到雕花填漆床內傳來的陣陣鼾聲,這個男人睡得很熟,月色下臉孔蒼白,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此時緊閉著,只有嘴角還微微翹起,顯出一抹笑意,也不知夢中見到些什么,第一次靜下心來觀察,發覺這男人其實長得很耐看,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柔氣質……
丁壽今日心情不佳,不但夜間沒去諸女處安歇,連貽青二人自薦枕席的暗示也視而不見,早早去會了周公,睡夢中感覺似乎有人走近,且不住盯著自己看,以他如今武功修為,立即分辨出夢境與現實之別,不假思量騰身而起。
一聲嬌呼,攥著領口的披風瞬間墜落,白色輕羅包裹的曼妙嬌軀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看清來人,丁壽微愕,“三姑娘?!”
玉堂春屈膝一禮:“玉潔見過大人。”
月光透窗,此時的玉堂春僅著了一件單薄白羅,圓潤香肩袒露在外,胸前兩點高高凸起,裙下窈窕修長的玉腿光影玲瓏,玉腿盡處那片暗影更是活色生香,惹人遐思,丁壽一時竟有些失神。
“大人?”周玉潔輕聲道。
“哦,姑娘深夜至此有何貴干?”后院雖說是禁足外宅男子,但對女子們可算不得重門深鎖,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說的,還穿成這樣,由不得二爺不想入非非。
玉堂春面色酡紅,好似鼓足了氣力,才吞吞吐吐道:“妾……妾身……為大人侍寢。”
“姑娘可是有什么苦衷?”以往的玉堂春自矜清高,誤會被二爺貼身上藥之下幾乎羞憤欲絕,今日卻主動送上門來,事出反常,不得不防。
“不,大人對小女子有活命之恩,妾身……心甘情愿。”周玉潔眉宇間比之適才多了幾分堅定。
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讓丁壽心里更加沒底,搔搔眉心道:“周姑娘,有甚話不妨直說,丁某人不習慣與人繞彎,更厭煩被人算計,真惹惱了在下,姑娘今夜怕會賠了身子又折兵。”
清冽的晶眸中蒙上一層暗影,周玉潔輕咬著下唇,猶豫再三,才道:“妾身盡心侍奉大人枕席,只求大人……放過家母。”
“你娘?”丁壽心中動了真怒,他自問對譚淑貞向來不薄,內宅中事更是盡數托之,怎地人心還捂不熱,一門心思想要走,與張家那倆狼羔子簡直一丘之貉。
“她要離開自來尋爺說就是,丁某自問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何須白饒上一個女兒。”丁壽冷冷道。
玉堂春螓首連搖,急聲道:“不,家母并無離開府上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丁壽問道。
“家慈年齒已長,受不得苦楚,求大人在床笫間莫要強索
,玉潔愿以身代。”話至此時,周玉潔已珠淚漣漣,凄苦萬分。
這話怎么說的,二爺在那方面雖說狠蠻了點,可跟自家人時都是悠著的,哪回不將一眾女子弄得骨酥神顫,通體舒泰,怎么擱你嘴里跟遭了大罪似的。
“這是你娘說的?”
“非也,家慈對大人之恩念不絕口,斷無菲薄之言,只是為人子女,怎忍眼見娘親受苦,求大人體念妾身一片苦心,成全一二。”
周玉潔玉容哀怨,語聲凄婉,足令聞者落淚,見者動心,可惜卻碰見丁壽這個油鹽不進的怪胎,只見他搖頭晃腦,唏噓道:“姑娘孝心可憫,丁某恕難從命。”
“大人?!”周玉潔對自己容貌頗為自信,丁壽的回答讓她屬實意外。
“令堂有何想法,可自與丁某來說,不必姑娘越俎代庖,只要她開口,丁某斷不會再有一指加身。”
娘的性子若是肯說,何須女兒舍身,周玉潔一聲苦笑,“大人莫要言之過早……”
輕薄羅衣自光滑如緞的肌膚上無聲滑落,室內頓時明亮了幾分,月華朦朧若水,白亮嬌軀仿佛又裹上一層輕紗,飽滿的酥胸高高聳立,兩粒嫣紅也因驟然遇風而微微上翹,渾圓臀丘膨如滿月,白得耀眼,神秘的三角地帶芳草萋萋,整齊纖細,輕覆在同樣潔白的陰阜上,遮掩著殷紅落英的桃花源頭。
澄明若水,皎潔如月。
面對這樣一具誘人的嬌美裸軀,丁壽身體的某一個部位自然開始膨脹。
衣衫單薄,男人肉眼可見的變化周玉潔如何看不到,雖本就寄望于此,事到臨頭,她仍感到有些羞澀和拘謹,輕輕閉上了眼睛。
紅撲撲的玉頰上淚痕猶在,宛如紅花滴露,嬌艷柔美,潔白清麗,秀色難描。
雖是闔上雙眸,仍能感覺到男子氣息逐漸接近,周玉潔的呼吸隨之沉重了幾分,雪白的山巒輕輕起伏著,等候隨之降臨的狂風暴雨。
風雨未至,脫掉的羅衣重新披在了身上,周玉潔詫異地睜開了眼睛。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姑娘今日一時意氣,來日又如何面對故人呢?”
男人近在咫尺,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己親手繡制的定情香囊,周玉潔淚水忍不住洶涌而出,她來時未嘗沒想過王順卿,但念及母親承受之苦,也只好將情郎暫拋腦后,終是二人有緣無分,愿他與一仙雙宿雙飛,早成佳偶,可待見到這香囊時,終是心魂俱顫,泣不成聲。
“此物是從何處得來?”
丁壽簡要將得來香囊的經過說了幾句,又道:“姑娘心有牽掛,凡事便要三思而行,莫要做出悔恨終身之事,今夜權當南柯一夢,明日醒后無痕,不送。”
周玉潔神情倦怠寥落,淚眼復雜地望著丁壽,忽地掩面奔出。
一只雪白透亮的肥鴨子,自己煮熟了送上門,二爺竟然把她給放了,簡直禽獸不如么,丁壽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回身撲到床上,連捶帶踢,將好好的床鋪折騰得一片狼藉。
白天才賭咒發誓沒關系,夜晚上就赤條條爬上床來,擱誰受得了?你倒是再騰兩天,讓二爺消化消化啊!
王順卿啊王順卿,你們老王家是祖墳冒青煙了,攤上二爺這么個朋友,我對親大哥都沒這么仗義過呀!
啪!丁壽沒忍住,終究給了自己一嘴巴。
“爺,您是怎么了?”
“奴婢適才好像聽到有人說話,也不知是不是在夢里?”
丁壽這番折騰,終于將外間二女吵醒,披了衣服掌燈過來一探究竟。
丁壽霍地轉身盯著二女。
貽青二人一愣,大驚失色道:“喲,我的爺,您這是……怎么哭了還,出了什么事啦?”
“少廢話!爺現在心情不好。”
丁壽麻利兒將褲子一脫,直愣愣躺在床上,大喊了八個字:“脫衣服!上來!自己動!”
注:踏勘革除徐保所進皇莊,戶部侍郎王佐、大理少卿王鼎升俸一級,衣衛指揮僉事周賢加官一級,明實錄里記載此事評價說因勘事而加升者前此未有,王佐等人勘處莊田能阿瑾意,故有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