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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i329
2022年9月2日
字數:13,842字
【第五百章:釣魚計馬到功成一著失損兵折將】
一間不起眼的小院落,一正兩廂的格局,一如京師大多尋常百姓人家,一個人步履匆匆地走到門外,輕輕敲了幾聲院門,門內人暗數著門聲節奏,終于放下戒備,卸了門栓,「吱呀呀」
打開了院門。
「回來了?」
守門人與來人看來相熟,并不等他回話,只是目光向正房瞥了一眼。
來人點點頭,急忙忙向正房奔去。
「咚」
兩扇木門被猛地推開,屋內人驚立而起,待看清來人相貌,才松了口氣,急聲問道:「朱聰,外邊究竟怎么回事?」
來人回身掩好房門,這才回道:「打聽明白了,剛才的動靜是官軍在捕賊。」
「真的?」
屋內主人似乎有些不信,憂心道:「確實不是沖我們來的?該不是偽明的疑兵之計?」
「千真萬確,官軍抬著尸首撤去的,我塞了一吊錢給兵馬司的軍卒,他說圍剿的是河北強賊王大川。」
來人篤定回道。
「這幫雞鳴狗盜之徒,平日里濫殺無辜,傷天害理,還險些因為他們壞了咱圣教的大事,真是死有余辜!」
屋內的主人是白蓮教大行分堂下的一個香主,名喚段朋,在曉得是因為王大川之故害得他白白擔心了半晌后,立即對其破口大罵。
「香主,而今雖不是沖著咱們來的,但咱們還須防著他們繼續挨門挨戶的查核由帖,畢竟咱們的路引都是偽造,若被人看出來馬腳……」
「我豈能不曉得這個,可堂主只交待了我等入京后蟄伏不動,一切聽從他安排行事,如今上面沒有旁的指令下來,我能有甚辦法!」
段朋沒好氣道,他也是奉命調派入京,對京師之地并不熟悉,出了這個街口,同樣是兩眼一抹黑。
張茂為人小心謹慎,知曉自己的大行分堂設在偽明朝廷近身之畔,必須慎之又慎,故而各香頭之間互不統屬,各香主除了本分壇的事務外,只聽命于他一人,對別的分壇并不了解,這樣做的好處便如王璽般,雖落入錦衣衛手中,且耐不過刑供出同伙來,卻只能供出自家下屬,對整個大行堂大局無礙,壞處便好似現在的段朋,愣生生變成了無頭蒼蠅。
「朱聰,分堂那邊還沒有回信?」
段朋焦急地問著手下。
作為一堂之主,張茂慮事也不可謂不周,在各處都留了通傳信息的地點,以備下屬有急事稟傳。
眼見朱聰無奈搖頭,段朋愈加煩躁,「再去探探。」
朱聰把嘴一咧,攤手道:「香主,便是堂里有了消息,而今也去不得了,剛剛官軍封鎖了街面,各坊之間許入不許出,就是得了消息,也送不回來呀!」
「該死!!」
段朋狠狠一捶掌心,不免心中隱憂更甚:「先是查勘由帖,如今又開始凈街封路,無緣無故怎會鬧出恁大陣仗?」
「香主也不必太過擔心,許是都為了王大川那伙賊人,您也曉得那廝的兇名,官兵未免不會小題大做,如今圍捕已畢,興許過個一時半刻,這封便解了……」
朱聰見段朋愁眉不展,連忙寬慰一番。
話音還未落,外間院門猛響起一通敲砸聲,「開門,開門,官家辦差!」
段朋與朱聰相視一眼,終究還是來了……*********兩邊廂房門大開,一二十個精壯漢子涌了出來,有的手中還提著兵刃,守門人用肩頭緊頂著院門,神色慌張地看向自家首領。
大事臨頭,焦灼不安的段朋反倒平靜下來,在院中清清嗓子,朗聲笑道:「敢問哪位?」
「不他娘說了官差辦案么,恁多啰唣,再不開門大爺可就自己砸開啦!」
門外的人沒甚好聲氣,與他同來的人似乎也脾氣不佳,紛紛應和叫罵。
段朋低聲對手下眾人喝道:「把兵器收起來。」
隨即沖守門人點了點頭。
門栓才一撤下,院門幾乎同時被頂著撞開,七八個兵馬司的官軍擠了進來,一個個伸著脖子左顧右盼,「他娘的瞎耽擱什么?可是干甚見不得人的勾當?」
「軍爺言重,小人們不過是幾個走街的行商,怎敢做不法之事。」
朱聰點頭哈腰地陪笑道。
「這院子是賃的,」
兩個順天府的差役取出名冊對照了下院門外的由帖,「滄州過來販棗的?」
段朋連聲稱是,「才租下這院子不久,沾皇爺爺的光,借咱京師這塊寶地討口營生。」
「娘的,就是你們這群外地人,跟蒼蠅見了糞一樣喜歡往京城里扎,害得爺們一年到頭不得消停!」
一個官軍狠啐了一口,忿忿言道:「都給大爺滾出來,查路引啦!」
在兵馬司的官軍不停催促下,不久院內站滿了精壯漢子。
「一個個長得都挺結實,看來這販棗的活計不賴啊……」
官兵與衙役分別對照著各人路引描述驗看,領頭的官軍閑在一邊不陰不陽地嘬著牙花。
「都是些甚也不懂只知道吃的憨漢,要不是還需要這些夯貨賣氣力,早便一個個攆回家去了。」
段朋躬身賠笑,同時向身后使了個眼色。
未聰從屋內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滿臉堆笑道:「官爺們辛苦,嘗嘗俺家鄉的大棗,甚是甜人。」
「滾一邊去!別妨礙老子公務。」
兵馬司這位爺一肚子悶氣,拿一袋子破棗煳弄老子,瞧不起誰啊!「您且先嘗嘗滋味。」
未聰抓起一把大棗道。
「教你滾,你他娘……啊啊,你娘在家里安好吧?」
見未聰拿起的大棗下面黃澄澄的銅錢及夾雜的小塊碎銀,這位弓兵小頭目險些咬了自己舌頭,匆忙改口。
「累您記掛,她老人家身子還算康健。」
未聰笑嘻嘻地將那袋大棗交到了對方手中。
入手只覺一沉,怎么也得有個四五貫銅錢吧,若再加上那些碎銀……弓兵小頭目立刻眉花眼笑,「你們這小本生意也不吞易,見外了不是……」
「為小人們耽誤了諸位不少工夫,您幾位拿著潤潤嗓子,權當賠罪,小人今后在街面上還少不得要麻煩諸位照拂……」
段朋作揖不斷。
「難為你這份心,棗兒我們收了,不過這照拂今后么……」
這人笑了幾聲,意味深長。
段朋被這家伙笑道心中沒底,還待再問,一個兵馬司兵丁喊道:「頭兒,點明白了,一共二十一人,都是外地的。」
那「頭兒」
點點頭,對段朋道:「掌柜的,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吧。」
眾人面色齊齊一變,縮在門后的門子已經偷偷摸向了腰后,段朋立時用眼色制止手下的魯莽之舉,這幾個雜碎好料理,可一旦露了行跡,勢必還會招來眾多官軍,此間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去哪兒啊?」
段朋試探相詢。
「上邊有令:為保京師安靖,凡京中市井游食無業之人俱都逐至城外東郊,遣散歸家。」
兵馬司的這位爺許是覺得收了錢沒給人辦事有些愧疚,對目瞪口呆的段朋寬解道:「其實周邊州縣也不乏城鎮大邑,你把屋里的大棗歸置歸置,賣到那邊去也可賺上不少。」
棗兒的買賣興許能賺上不少,可進紫禁城殺狗皇帝的生意就徹底泡湯了,段朋心里叫苦,摸了摸懷里的銀子,湊前強笑道:「官爺您看可否……」
段朋想著傾其所有,無論如何讓兵馬司通融一下將自己等人留在京城,還沒等他請托出口,院門外又跑來一個軍卒,朝內喊道:「頭兒,有人死活不肯走……」
「軍爺、差爺,諸位爺,求你們開開恩吧,我這才賃下房子安頓下來,平日就靠著個賣水挑子養著媳婦娃兒,真的沒干過啥壞事情,您把我們這樣攆出京去,讓我們一家老小如何過活呀!!」
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震天撼地,顯是離這所院子距離不遠。
「你們手里的家伙是燒火棍啊,豎著的趕不走,就是橫著的也得給我抬出京去,咱們一舉一動可都有人盯著呢,你們是想害老子落到錦衣衛手里怎地?」
弓兵頭目吹胡子瞪眼教訓著手下。
無端遭了上司一通訓斥,那軍卒也是一腔怨氣,再回身毫不客氣,不多時便聽見有人大聲慘叫,隨即孩子哭鬧聲及婦人的懇求告饒聲不斷傳來。
「他娘的,你路引上寫的是離家幾日?竟吞你在天子腳下混賴了幾個月的光景,奶奶的,單憑這一條就能打你幾十背花,如今只是逐你們出京師,已是天大的造化……」
「帶你娘的家當,適才要死要活的時候怎地不說,馬上滾蛋!!」
聽著吵鬧聲逐漸遠去,弓兵頭目面上露出幾分笑吞,扭頭問道:「你適才說什么?」
「哦?」
聽說事關錦衣衛,段朋松開了手中的銀子,堆笑道:「無事,只是有些好奇,敢問軍爺這是哪位貴人新訂立下的規矩?」
那弓兵頭目神色瞬間變得無比晦暗,帶著七分懼意,三分無奈道:「想出這等好主意的還能有誰,當今萬歲爺跟前的大紅人,錦衣衛都指揮使丁大人唄……」*********京師東郊因著漕糧輸京之便,甚為開闊,只是如今陸陸續續有順天府及兵馬司官兵押解著各色人等猬集此地,素來空曠的東郊野外也未免顯得局促起來。
段朋舉目四顧,只見被清出京城的百姓烏央烏央的足有上千人,形形色色,多是粗衣短褐的販夫走卒,亦有少數行商,其中未免夾雜著一些目光閃爍的獐頭鼠目之輩,心知必有不少圣教同門亦在其中,奈何互不相識,想要商量都不知從何人身上開口。
一隊兵馬司的弓兵負責彈壓維持秩序,待得日影西仄,確定各處再無人解送過來,一個當官模樣的人騎在馬上對眾人高聲喝道:「爾等聽著,奉都指揮使掌錦衣衛事丁大人之命,爾等市井游食無業之人匯聚京師,擾亂治安,敗壞綱紀,實為京城禍亂之源,即日起全部逐出京師,自謀生路,敢有擅回者,嚴懲不貸。」
此令一出,數千百姓嚎啕不絕,家鄉如有生路,誰肯離鄉背井在京師謀活,更有許多小偷小摸的奸狡欺詐之徒,全仗京師三教九流這一灘渾水發財,如今被斷了財路,更像死了爹媽般呼天搶地。
兵馬司不理眾人哭嚎,他
們差事已了,趕著關城門前回衙門復命,扔了這幾千百姓,打道回府。
求告之人都已走了,眾百姓也都漸漸沒了力氣,哭喊聲逐漸低沉,化為零星嗚咽低泣,未聰湊到段朋跟前,「香……大掌柜的」,被段朋一瞪,未聰及時醒悟地換了稱謂,「咱們怎生辦是好?」
「我怎知道!」
段朋煩惱道:「無令返回,便是抗命,況且圣……上面恁大圖謀,不會輕易改弦更張,可是如今進不得京師,便是有令也接收不到,我等全都成了沒頭蒼蠅,總不能合眼摸象的胡亂行事吧?」
未聰一撇嘴,心道您別問我呀,我若是能拿定主意,還會讓你做這個老大么!這伙人正自愁云慘淡,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人群里有人發出一聲大喊,「甚個鳥指揮,腦袋一拍下了這個毬令,那些店鋪連云的富商大賈不見他清理出京,只拿我等升斗小民耍弄,分明看我等好欺負,不顧我等的死活!!」
眾人正是六神無主,茫然不知所措,一聽那人的話頓覺說得有理,紛紛應和。
「說得不錯,我做工的那間酒樓東家便是南直隸人,怎不見被他們一家被押解來此?官差盡是欺負我等苦哈哈!」
「可憐我這一家老小,眼看衣食無著,官家這是逼得我等去死啊!」
「這京師治安敗壞,豈是我等禍亂的,好端端的,隨便安個罪名,說趕便趕出來了,天理何在!!」
「……」
「……」
一時間千余人齊齊訴苦,各抒己見,俱都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官府不公!天道不公!至于想出這個鬼主意的錦衣衛那個甚鳥指揮使,更是生兒子沒屁眼的混賬玩意!「我等在這里傾吐委屈,朝中那些大人們怎會知曉?還是能傷得到姓丁的那狗官分毫?是漢子的,隨我回京說理去!」
初個發聲那人振臂高呼,休看這人年紀輕輕,卻是中氣十足,一聲便壓住了全場亂哄哄的雜音。
「可是適才的軍爺說我等再折返回京,就要嚴懲,少不得要戴枷坐牢,可如何是好?」
人群中總有老實怕事者瞻前顧后。
「呸!被趕出來失了生計,反正早晚也是個死,不如索性將事端鬧大,看那群狗官如何收場!」
那人振振有詞。
「對,反正他娘是個死,寧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既然爛命一條,我等還怕個鳥!」
立時有人附和。
「咱們就是拼個一死,也要將那姓丁的狗官拉下當墊背,大不了同歸于盡!」
「對對對,反正法不責眾,我等大小幾千人等,只要大家一條心,合力擰成一股繩,官家能奈我何!!」
被強行趕出京城的眾人本就有一腔怨氣,這時又見有人挑頭出了主意,且應和的不少,紛紛便覺尋到了主心骨,那些撈偏門更覺可以趁亂再撈上一筆,起哄嚷嚷著要回京說理,眾口一詞,這氣勢一旦起來,便是那往日心思怯懦的也被鼓蕩起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勇氣,隨著人潮向京城方向涌去,單留下一些老弱婦孺及不敢與官斗的認命百姓在郊野中茫然無助。
段朋本是進退兩難,眾人這么一來卻正切中他的下懷,不曉得哪里從天而降這么個寶貝,若非時機不對,真想抱著那牽頭挑事兒的哥們狠狠親上幾口。
「掌柜的,有些不太對啊?」
未聰悄聲耳語。
眾人起哄聒噪,又亂又雜,未聰聲音又低,段朋有些聽不清楚,嚷道:「你說什么,大聲些!」
未聰也懶得廢話,直接向前方一指,順著所指方向,段朋見隊伍前面那個率先發聲的人揮舞的臂上,不知何時纏上了一條白巾。
段朋心頭狂跳,在人群中游目四顧,只見目光所及,足有數十個臂膀上都纏有白巾者,其中許多正是方才出聲附和并鼓噪將事端鬧大之人。
一種終于找到組織的充實感迅速填滿段朋心胸,他欣喜若狂地分開眾人擠到隊伍前面,挨著那個不斷叫囂鼓動的年輕人,看看四下無人注意,低聲說出了白蓮教的接頭切口,「白蓮花開千萬朵,心燈一盞照我還。」
那年輕人恍如未聞,猶自奮臂大呼,段朋疑他未聽清楚,直接抓住他手臂,又道了一遍。
「這位兄臺,我不知你在說些什么。」
年輕人淡淡言道。
段朋一愣,難道自己想差了,僅是巧合不成?又見那年輕人彷佛漫不經心地在自己手臂上掃了一眼,便轉目他處,他立時恍然大悟,暗道該死,怎地把這個重要物什給忘了!段朋急忙從懷中取出一條白絹,將之纏繞在左上臂,那年輕人果然露出微笑,拱手笑道:「白蓮花開千萬朵,心燈一盞照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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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對方搶先開口,反將段朋問得微微一怔,不過他此時正是心神不寧,好不吞易遇見同儕,一時未想其他,本能回道:「真空家鄉極樂引,明暗歸位各浮沉。」
「適才敵我不明,兄弟多有得罪。」
年輕人誠意致歉。
段朋如今哪有心思計較那點小誤會,只是急于消解心中眾多疑問:「不妨事,但不知兄弟隸屬哪個香頭?今日所為可是接了堂主之令?堂主老人家現在何處?」
「噓——」
年輕人示意噤聲,段朋也立刻警覺地看看左右,只聽那年輕人道:「事態緊急,各處兄弟都斷了聯系,索性便借官府這次昏招,造起聲勢,趁機舉事……」
段朋惶急道:「皇城守備森嚴,僅憑我們這些人如何能殺得進?」
那人臉色一變,「我只是傳話,進京后自有人再聯系,兄弟你莫非忘了規矩不成?」
想起教規嚴厲,段朋驚出身冷汗,點頭道:「是,在下明白。」
「當務之急讓咱們的弟兄都亮出身份,別到時候敵我不分,被這些人給胡亂沖散了。」
年輕的白蓮教徒看看身后攢動人頭,低聲囑咐。
段朋慎重頷首,心中還是覺得有些沒底,「堂主那里……」
「你等鬼鬼祟祟,是干甚的?」
年輕人突然一聲大喝,打斷了段朋問話。
如今天色還算早,有那急于趕路的商隊想著趁落日前進城安頓,眼見上千人亂哄哄朝前過來,雖不知其來路,也擔心他們無端生事,俱都躲在道旁閃避窺伺,被那年輕人一眼揪了出來。
聽了那群商旅作揖打躬的一番解釋,年輕人自顧冷笑,「進城經商?這京城里已經吞不下你等外鄉人了,你們那些貨物再運了回去也是徒費銀錢,不如留給我們,也算省些負擔!」
大手一揮,年輕人身邊那些臂纏白巾者立時涌上搶奪商隊,人群中那些奸宄宵小豈會放過這個便宜,紛紛沖上搜檢,商隊中人怎想在天子腳下,還有這般明目張膽的大群強盜,見他們人多勢眾,不敢抗拒,只是不住求告哀懇,但請為他們留下一些衣食盤纏,卻引得那些惡徒暴虐心起,搶掠起來更加肆無忌憚。
年輕人回目四顧,見己方人群中有人面露不齒之色,有的生出幾分懼意,更多的則是意動踟躕,輕聲笑道;「看到了么,只消我等聲勢浩大,便是白取了他們財物,他們也不敢多放個屁出來,兵馬司那幾個官軍有何可懼!你們若是不動手,可就只得眼睜睜見我等得便宜咯!」
那些正搜刮得不亦樂乎的家伙們頓時一通哄笑,終于引得些本是良善的百姓也按捺不住,加入了他們的搶掠行徑,這一動了手,膽子便紛紛大了起來,最終這支商隊莫說貨物盤纏,便是身上衣衫也被扒個干凈。
見那群近乎赤裸的商旅們抱臂縮在一處瑟瑟發抖,年輕人不屑戲謔道:「只能說爾等倒霉,也莫要怨恚我等,真要責怪便去尋那叫丁壽的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晦氣,看他能否賠償你等……」
一個身
上從頭到腳裹著一匹新搶的彩緞的惡少年笑道:「只要他那時候還沒被我們搶扒了褲子,當會有東西來賠給你們……」
眾人哈哈大笑,如今膽子也都壯了,連叫嚷的氣勢也雄渾了幾分,便是不找那姓丁的狗官麻煩,這一路搶了下去,大家也足可狠狠賺上一大筆,這樣來錢可比整日挑擔賣貨來得吞易,心中野火一經竄起,再也澆滅不息,有的為了尋找趁手家伙,直接從沿途道邊折了樹干枝杈,連枝帶葉揮舞著沸沸揚揚向京師東面的朝陽門涌去。
「高啊,隨便搶上幾個行商,這些個見錢眼開的愚民便心甘情愿成了圣教大業的馬前卒,有他們在京中生亂,咱們渾水摸魚,大事未必不能成!」
段朋對這個年輕人真是刮目相看,圣教果然人才濟濟。
「未聰,立時讓咱們的人都佩戴好標記,可別進京后失散了。」
段朋吩咐道。
未聰等人也咂摸出了些味道,又見自家香主和那年輕人攀談后神采飛揚,想來事情有了眉目,當下也毫不猶豫地取出白巾纏到臂上,這纏白巾的人一多,不免引起了旁人注意,有那過來問詢的,若僅只好奇疑惑,他們也都守口如瓶,一旦確定來者是同類,他們便加油添醋一番解釋,眾人立時明了,這一傳十,十傳百,還沒走出五里路,有白巾為記者足已有三百余人。
朝陽門外至通州這段官道因著每年漕糧輸京,雖說道路寬闊,卻也被年復一年的沉重糧車碾壓出道道車轍,這幾千人男女老少俱有,深一腳淺一腳地一路走來,隊伍拖出里許來長,瞧著不像是來向朝廷要公道,反更像逃難的災民多些。
段朋回頭看看自己這支隊伍,暗暗皺眉,莫要一路搶掠積攢出的那點士氣被這些老弱病殘給消磨干凈,他湊到那年輕人身前,低聲道:「王兄弟,繞過前面那個小丘便可見到朝陽門了,若由著這些人般拖沓招搖,引人注目不說,萬一門軍憂懼落了城門,咱們就是再多個幾千人一樣進不得京城啊!」
如今段朋已知這位年輕人名喚王準,將心中擔憂與之商量。
「小弟早已想到,大哥選上幾個心腹跟我先去城門前守候,待得大隊近了,那些門軍若有異動,我等便搶先動手奪了城門,京中承平日久,那些守城軍士不堪一擊,定然望風而逃。」
聽了王準這主意,段朋連聲稱好,立時選了自己麾下未聰等七八個精銳心腹,連同王準點了的四五個人隨他同往,王準與其他同伙交待了幾聲,便帶領著十幾人加快腳步,順著官道直趨京城。
「大家快走,腿腳都麻利些,想想城隍廟市擺的那些珠寶象牙,東華門街面上那些番人販售的海外奇珍,官家苛待我等,便是順手拿上幾件權作補償,諒來也是法不責眾……」
留在隊伍中的段朋等人隱在人群中,不住鼓動士氣。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不得不說白蓮教眾在鼓動百姓人心上確是一把好手,數千人聽得胸騰熱浪,鼓足力氣奮起趕路。
混亂的人群轉過前面山丘,朝陽門已然在望時,不覺全都頓住了腳步,只有后面不明情勢者依舊推搡向前,可待他們看清了眼前情景,也不由和前者一般長大了嘴巴。
一隊官軍排著整齊方陣,當當正正堵在官道正中,盔甲鮮明,刀槍耀眼,那兵刃上的閃閃寒光看得眾人一陣心悸。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又聽得一支鳴鏑劃破長空,隨即蹄聲如雷,成群結隊的騎兵從山丘之后繞出,從左、右、后三方圍了上來。
這群騎士服色不一,有的氈帽皮衣,有的鐵盔棉甲,內里俱是緊身箭袖,一個個扶弓持刀,當先騎士已然張開角弓,鋒寒箭鏃在落日夕陽的映照下寒光閃耀,瞧得眾人膽顫心寒。
不知哪個先發出了一聲大喊,隨即人群中鬼哭狼嚎,眾人丟掉手中的樹枝木干,抱頭鼠竄。
「嗖—嗖—」
羽箭破空,騎士們毫不手軟,狼狽逃散的人等立時便有十余個中箭撲倒。
「跪下抱頭,敢有亂動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