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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海鹿妖
2023年1月30日
字數:10,128字
【六、戲母】
那一邊人影閃動,腳步聲紛亂錯落,眾人已將錢文宜團團圍住。
崔鴻軒面色鐵青,看著一身血污的錢文宜,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什么也沒有說。
眾玄鳳莊弟子滿臉羞愧、錯愕,都低著頭,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如何是好。
眾目睽睽之下,玄鳳莊竟鬧出了如此現眼之事,著實令他們難以下臺。
可師父沒有發話,他們也不知道現在是該將大師兄拿下,還是應該替他檢查治療傷勢。
錢文宜嘴角血沫汩汩溢出,躺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這才艱難地轉過頭,目光正與崔瑤撞在一起。
佳人清麗淡雅如仙,翩然而立,宛如天界的神仙妃子。
俏臉花容慘白,彎彎的蛾眉蹙起,秋水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復雜神色。
這正是自己十數年來魂牽夢繞的倩影,正是相伴自己十余年的夢中仙子。
那張秀美如畫的容顏,那抹彎彎的唇角,那一聲聲悅耳動聽的語音,多少次都牽動著他喜怒哀樂……。
然而此時此刻,雖近在咫尺,一切卻都好像變得那么的遙遠與不真實,彷佛水中月、鏡中花,拼盡全力伸出手去,卻始終觸碰不到伊人一片衣角……。
心中大慟,有如刀絞。
輕輕嘆息一聲,澀然道:「師妹,事到如今,我自作孽不可活,也沒什么好說的了。但……。但是有些話,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一說……。」
曲若松大怒,長劍一挺,厲聲喝道:「呸,你還有什么屁話要對瑤兒說?賣師求榮的叛徒,還不快快受死!」
當下一劍便要刺出,但手臂一震,卻是被身邊的崔瑤輕輕擋下。
不禁微微一怔,扭頭看向崔瑤。
崔瑤神色黯然,凝望著錢文宜,輕輕點了點頭。
看到崔瑤愿意替自己攔下曲若松這一劍,錢文宜心中略有一絲暖意,慘然道:「師妹,今日之事我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之前呢?從前我對你如何,有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崔瑤臻首低垂,黯然道:「沒有……。師兄待我一向很好。自小到大,有什么新奇好東西都會讓給我,對我關心愛護,這些事瑤兒一直都記在心里。」
「……。八歲那年,你半夜偷偷跑到梳洗河邊玩耍,不慎跌落。我將你救起后,你渾身濕淥淥的,怕師父看見責怪,不敢回家,咱們就躲在林中取火烤衣。那天你倚靠在我懷中,說把我看作大英雄……。可有此事?」
崔瑤心中驀地一酸,那些溫馨的塵封往事如走馬燈般迅速掠過腦海,眼角淚光瑩瑩,低聲道:「有的。那天我又冷又怕,師兄就不斷講故事哄我,我們不知不覺中睡著,一夜未歸,家里亂作一團,著實讓爹爹氣惱的緊。最后是還師兄替我編謊隱瞞,代我受罰……。其實直到今日之前,我一直都是對師兄依賴尊敬的很……。」
錢文宜澀然一笑,自嘲般搖了搖頭,又道:「兩年前師父派咱們去松風寨辦事,卻被他們設伏圍攻。我被敵人打了一掌,內傷極重,多年修行幾乎前功盡棄,是師妹偷偷拿來了師父的獨門秘籍《萬流歸一》讓我修習,這才不至于淪為廢人……。」
崔瑤終于忍受不住,啜泣出聲,哽咽道:「那一次是師兄拼死保護我,這才身受重傷……。那《萬流歸一》心法爹爹說過太過于艱奧,要留待日后傳于能繼承他衣缽的弟子。我雖然偷偷拿了出來,心里到底還是害怕的。后來才知道,原來……。原來是爹爹有意放在那讓我偷的,他其實早已經將你看作衣缽傳人啦……。」
錢文宜心中一酸,自責、愧疚、懊悔、傷痛……。
諸多情緒涌上心頭,如怒潮奔涌,又如火焰噴薄,心尖傳來一陣陣刻骨銘心的絞痛,直欲撕心裂肺。
他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崔瑤的俏臉,凄然道:「那……。那這些年來,我……。我對你的心意,你可……。你可曾知曉么?」
眼波似乎是充滿了期待,又似乎是充滿了絕望,就如同一個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拉住一根稻草,明知終將沉溺,但仍是不由自主。
崔瑤雙靨倏地飛紅,玉箸滾滾而落,沒有出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錢文宜淚水奪眶,顫聲道:「那……。那你為何一直對我不冷不熱,總是有意躲避,對那姓曲的小子卻能有說有笑?師妹,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難過么……。」
崔瑤面色通紅,沉默良久,方才輕聲道:「師兄……。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的。我只是覺得好生愧對師兄的好意,心里總覺得對你不住,這才……。這才……。」
錢文宜黯然閉目,二十余年來種種往事交迭涌現,宛若浮華幻夢,但在這一刻卻被狠狠地戳破敲碎。
驀地咬了咬牙,不再望向崔瑤,轉而對崔鴻軒道:「師父,弟子有愧于您老人家。弟子自幼失孤,是您將我撫養成人,教授武功,這份恩情,只好下輩子再報答了……。」
「大師兄,不要!」
崔瑤一驚,忙抹了一把眼淚,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這些……。這些都不是你做的,對不對?」
想要上前阻攔,但卻已然不及。
眾人驚呼聲中,錢文宜內息一震,心脈立斷,口鼻鮮血嘀嗒流淌,眼角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悄然劃落。
周側紛亂的人影逐漸模煳不清,這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那個寧靜的夏夜。
林中溫暖的篝火嘶灼燃燒,嗶啵作響。
星光燦爛,夏夜的涼風吹得枝葉沙沙作響,空氣里盡是濃郁的青草與鮮花的清香,四側夏蟲織鳴,空靈幽寂。
女孩枕在他的懷中正沉沉安睡,清秀的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
他抬起頭,漫天星子點點,隨著陣陣夜風如水波般緩緩搖移,心中一片寧靜溫暖——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為幸福的一夜。
一個模煳又熟悉的倩影在遙遠的天邊忽隱忽現,俏臉笑靨如花,聲音清脆悅耳,彷佛正一聲聲呼喚著自己:「大——師——兄!」*********時近深夜,明月當空,漫漫清輝灑落,映得青石板大街一片雪白。
雙獅鏢局院墻迤邐,高墻上樹影參差,隨著夜風橫斜搖舞,有如一副清冷的潑墨畫卷。
經過白日里的大戰,一場宴席自然是不歡而散。
崔瑤等玄鳳莊弟子都是悲痛、羞愧萬分,人人垂淚。
崔鴻軒沉著臉交代了一番場面話之后,群雄議論紛紛,雖仍覺得疑點重重,也只能各自告辭離去。
相信不久之后,這里發生的事,很快會傳遍大江南北。
至于玄鳳莊與雙獅鏢局兩家結親之事,實在微不足道,只好暫且按下不提。
曲進與曲若松父子各有損傷,但都只是傷在皮肉,經過簡單包扎、調息,已無大礙。
反倒是曲真真挨了錢文宜一掌,略有些氣脈虛弱,看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令關妙荷、曲進夫婦心痛不已。
自從玄鳳莊回到家之后,關妙荷便到女兒房中親自助她調息,至于自己身上也被袁萬成長鞭所傷,反倒一時顧不上了。
真氣流轉,連綿不絕。
關妙荷盤膝坐在床上,雙掌抵在曲真真后心,真氣從女孩「靈臺穴」
緩緩輸入,沿著手少陽三焦經在體內循環周轉。
「靈臺穴」
為人體督脈大穴,乃是心血精華交匯之處,再加上曲真真內傷本就不算太重,經過雌獅關妙荷親自運功調息,不過幾個周天的功夫,小臉上便漸轉紅潤,額上香汗絲絲滲出,頭頂蒸汽繚繞。
過得片刻,就聽曲真真輕吟一聲,咳聲連連,接著長舒了一口氣,一咕嚕從床上翻身跳起,喜道:「好啦!媽,我已經沒事啦……。」
見曲真真又重新恢復活潑,關妙荷忍俊不禁,道:「剛剛才精神一會兒,就不肯老實。」
曲真真小腳踢掉鞋子,三兩下爬上床,摟緊母親的臂彎,嬌聲道:「我本來就沒什么大事嘛……。媽你自己身上也帶傷,還這般消耗真氣,女兒心里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關妙荷心中一暖,柔撫著曲真真的小腦袋,柔聲道:「離家兩年多,倒是知道心疼媽媽了,咱們真真可真是長大啦。我……。我……。」
想起兩年來母女異地分離,多少次午夜夢回,眼前都是女兒小小的身影,也不知她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心頭一酸,眼角忍不住淚水奪眶溢出。
曲真真忙勸道:「媽,你別難過,我在那邊挺好的。師父、師兄都待我不錯,其實我也是時時牽掛著家里,總想著爹爹、媽媽,嗯……。還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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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妙荷微笑道:「媽不是難過,是高興。今天你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出風頭,我跟你爹爹在旁看了,真是心驚膽戰,又是害怕又是歡喜。我們怎么也不敢相信,這會是咱們家的那個小丫頭。」
曲真真嬌聲道:「什么小丫頭,人家早就已經是大姑娘啦。」
說著還將青澀的胸脯用力朝前一挺,故意作出撩人的姿勢。
只不過她年紀幼小,身量不足,看起來不僅毫無成熟媚態,反倒頗為可愛有趣。
關妙荷忍俊不禁,伸手在她屁股上輕輕一拍,嫣然道:「快坐好!也不怕羞,誰家大姑娘是這個樣子的?」
曲真真格格一笑,忽然間好像想起了什么,小手在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瓷瓶,對關妙荷道:「對了,這是我們妙仙觀的『玉脂金蘭露』,是我師父親手調制的,對經脈、外傷頗有奇效……。」
目光微微下垂,略一停頓,將瓷瓶遞到關妙荷面前,說道:「媽,你……。你也有傷在身,快些服下吧。」
關妙荷心中一動,接過瓷瓶打開輕輕一嗅,一股淡雅清香瞬間繚繞鼻息。
她父親便是齊魯名醫關夫子,家傳醫道淵源,一嗅之下,便知這是極為滋補的靈丹妙藥。
妙仙觀青蘿仙子的醫術更在關夫子之上,當年便曾游歷天下采集百草,時有接窮救苦、起死回生的佳話傳出,民間無知村漢愚婦甚至將羅云當成菩薩供奉,以為神仙下凡。
羅云自度藥
方百余種,盡為江湖人士夢寐以求的靈丹妙藥。
這「玉脂金蘭露」
她早聞大名,自然知道珍貴無比。
于是將瓶兒遞還給曲真真,搖頭道:「這是你師父給你的,你自己在外面用的上,媽可不能要。」
曲真真「撲哧」
一笑,嫣然道:「嘻,師父疼我的很,別人求都求不來、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我卻要多少有多少……。媽你就別客氣啦。」
女兒一片孝心至誠,關妙荷也就不再推辭,擰開瓶蓋張口飲下。
只覺一股清冷冰涼之感沿著喉嚨而下,唇齒留香,神智頓覺清明。
曲真真烏熘熘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滿臉關切之色,緊盯著關妙荷,連聲問道:「怎么樣,怎么樣,好些了嗎?」
關妙荷被她瞧的有些不好意思,俏臉一紅,啐道:「哪有這么快。」
將瓷瓶收好,道:「好啦,夜深了,快睡吧,我回去啦。」
曲真真忙一把拉住她的柔荑,央道:「別……。咱們今晚一起睡,行嗎?」
女孩蘋果似的小臉上雙靨暈染,亮晶晶的眼眸中滿是期盼。
關妙荷心中一暖,彷佛又回到了她幼時依賴自己時的情景,慈愛之心油然而生。
略一躊躇,便說道:「剛剛還說自己是大姑娘呢……。明兒個讓你哥哥知道了,他要是笑話你,我可不管。」
曲真真輕哼一聲,道:「哼哼……。他羨慕還來不及呢,哪里還會笑話。我偏要讓他知道,氣死他。」
說著,眼神似有若無的朝窗外一瞥,隱隱浮現出一絲莫名神色。
當下母女二人拉下幔帳,整鋪床被,只穿一件中衣睡下。
曲真真小鳥依人似的緊靠著關妙荷,青絲細軟,隨著小腦袋上下蠕動,在關妙荷耳鬢間不時撩動,頗覺麻癢。
室內一燈如豆,昏黃暗淡,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格灑落而下,如水銀傾瀉,滿地清輝。
聽著窗外蟲鳴啾啾、蛙聲隱隱,感受著身側女孩輕柔呼吸,關妙荷一時恍然如夢,芳心大嘆。
上一次這么摟著女兒同床共枕,都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是了,那時她才剛滿八歲,稚氣未脫,在去往妙仙觀的前夜哭的梨花帶雨,抽抽噎噎的抱著自己,說什么也不肯松手……。
現如今轉眼數年,她都已經長這么大了。
當時本來也頗為不舍,為人父母,誰又能忍心看著幼女孤身遠行呢?但羅仙子難得看中曲真真天性資質,這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情,在丈夫一再勸說下,為了女兒前途,也只好勉強同意。
匆匆六年,每當闔家團聚之時,心中總覺虧欠曲真真良多。
女孩身上特有的清甜幽香陣陣襲來,她小巧的鼻翼中不時呼出柔弱氣息,噴吐在自己裸露白皙的脖頸間,濕濕的,暖暖的。
低頭望去,曲真真正倚著自己肩頭沉沉安睡,蘋果小臉吹彈可破,白生生的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簾,眼皮微微顫動,似乎正在做著什么好夢。
白日里發生的事情太多,未及細問,她本想問明前因后果,但又想到曲真真小小的一個女孩子,一日之內接連智斗瀚社、揪出玄鳳莊內奸,驚險萬狀,更曾兩度遇險,此刻必已是疲累不堪,倒也不忍心再問了。
看著她純真無邪的臉吞,關妙荷內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刺痛與懊悔,那些不愿回憶的往事,在這靜謐的夜色中彷佛不受控制一樣,走馬燈般瘋狂涌現。
也不知為何,眼前模模煳煳,竟是桃色繽紛一片,旖旎香艷的畫面交迭穿梭,那陣陣濕熱的氣息、那聲聲哀怨婉轉的嬌吟……。
陌生而又模煳,在腦海中轟然并奏。
一股滾燙的熱流自小腹悄然涌將而出,在周身亂躥,一瞬間便已流至五臟六腑。
喉中一陣干渴麻癢,櫻唇微啟,竟不自覺輕吟出聲,聲音柔膩嬌媚異常,聞之令人心中一蕩。
關妙荷霍然驚醒,心臟撲通狂跳,驚駭無比——自己這是怎么了?漆黑的室內突然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
耳邊忽然響起曲真真低柔的聲音:「媽,你怎么啦?」
關妙荷芳心一顫,忙咬唇道:「沒……。沒什么。」
耳根火辣辣的燒燙,所幸夜色昏沉,瞧不真正,深吸了幾口氣,心緒才漸轉平穩。
想起白日里的種種疑惑,于是問道:「是了,真真,白天在玄鳳莊,到底是怎么回事?這些都是羅仙子安排的嗎?」
曲真真點頭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