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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疲累至極,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眠,腦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想,卻頭疼欲裂像要炸開。
簡橋給他蓋好被子,從背后圈住他的腰身,低聲道:“寶貝,睡著了嗎?”
“沒有,”顧郁應聲,翻了個身面向他,清淺一笑,“好肉麻,為什么突然這么叫我?”
簡橋后知后覺,一下子也覺得十分肉麻,笑了笑,捏捏他的臉,“沒什么,就是想告訴你,在我這里,你也可以一直是個小孩。”
顧郁覺得很難過,想哭,卻什么表情也沒有。他的眼淚,可能都在那個夜晚和瓢潑大雨融在一起了。如今什么也沒有,只剩下干澀的眼眶,靜如死水的心。
雖然沒有按農家風俗土葬,但也按照土葬的流程將爺爺送上山。凌晨五點,大山寂靜無比。狹窄的山路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空蕩蕩的山中無限回響。
主持喪事的執事口中念著長長的經文,那棵立在山中的老槐樹,枝葉隨風飄拂,隱蔽著一片沃土。
下葬之后,他們立了靈牌,準備過些時日給爺爺奶奶一起修一塊上好的墓碑。兩人的墓前燒著紙錢,漫天火星盤旋升空,余下灰燼在大地飄搖。
顧郁跪下來,輕聲開口,“奶奶,小寶回來看您了。”
簡橋凝視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紙錢,熊熊燃燒炙烤著臉龐。再看遠山,天邊依舊一片鴉青,太陽還未升起,只有寥寥星辰還未褪去。
地上的一個一個送,天上的一個一個接。
只要還記得,就不會消失。他們還是天上那些,光芒會留在別人心中許久的星星。
回城之后,他們剛回到畫舟堂,就看見了在客廳里等著的人,桌上擺著許多精美的東西,看著昂貴又奢侈。
“小寶,媽媽來了。你看,你爺爺走了,這家里就剩你一個人,不然你搬到我那兒去住吧?”田云珮看著他走進門,起身殷切地說著。簡橋聞言轉過頭看了顧郁一眼,沒說話,默默走進客廳給他們倒水。
“是這樣的,現在爸爸媽媽都在這兒,但我們都想你跟我們走,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跟哪一個?”顧天柏著急地問。
顧郁沒有回答。
“你跟哪一個”,是不是像極了法庭上法官問小孩的問題。可是都這個時候了,顧郁已經長這么大,他們才終于想起彼此之間還有那點兒可憐的血緣關系了。
他被送到畫舟堂的時候只有五六歲,在這里一待就是十五年。十五年,父母來看過他幾次,恐怕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他從來沒有參加過親子運動會,從來沒有在母親節寫過賀卡。從小學到大學,沒有幾個同學見過他爸媽長什么樣子。他們不知道他怕高,也不知道他對海鮮過敏。顧郁覺得,興許在他們眼里,他任性、不懂禮數、胡作非為,是一個沒有教養讓人討厭的廢物。
他生病住院的時候他們不在,被媒體寫得那么難堪他們不在,被所有人針對的時候他們也不在……無所謂原諒不原諒,他只是,不對他們再抱有任何希望罷了。
他本來以為父母不會變化太多的。
可當今天,在此時此刻見到他們,他才算徹底死了心。她早不是那個日夜寵她如命的母親,他也早已不是那個豁達慈愛苦中作樂的父親。
什么都變了。
顧郁在他們對面坐下,平靜地開口,“想知道遺產有多少嗎?”
對面的兩人可能都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直接,瞬間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很多,是爺爺一生的積蓄,我是繼承人,”顧郁自己回答道,“爺爺在房里給我留了一封信,明確表示我不用對你們太好。依照他的遺囑,我會把他的存款全部捐出去,和另外幾位藝術家一起,設立一個國畫新銳獎,用作獎金。”
“這……怎么會呢,爸媽也是看你現在一個人,才來接你的……”
“對了,”顧郁直接打斷,插話道,“畫舟堂也是留給我的,我明天就去換鎖,你們沒事的話,就不要再來了。”
對面兩人啞口無言,顧郁也已經說不下去,心隱隱疼了起來。一張臉慘白漠然,嘴唇毫無血色,仿佛大病了一場。
“小寶,你怎么你能說出這樣的話,難道和我們非要鬧得這樣絕情嗎?”田云珮哭鬧起來,“究竟要怎么樣你才能原諒媽媽?”
顧天柏隱忍許久,終于叫道:“我是你親生父親!再怎么說,你流的也是我顧家的血!”
顧郁不說話,沉默良久,才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我真不知道你爺爺奶奶是怎么帶的,才把你教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用來討好我,也輪不到你們教訓我,”他只覺得心口越來越疼,呼吸越來越困難,猛地站起身,怒道,“出去!”
終于在情緒潰堤的這一刻,他用力一掃,將桌上的東西悉數拂落。每一個精致的禮物都猛地砸到地上,在一片清脆的破碎聲中,似乎有什么更深的情緒,也跟著碎成灰燼了。
這些精美的東西,都是多么脆弱而易碎啊,難道他們不知道,他最恨這樣的東西,又怎么可能用這些禮物博得他的好感呢?
正是爭執之時,簡橋飛快地沖上來,將他護在身后。
送走他們之后,畫舟堂恢復了清凈。
簡橋仰躺在沙發上,抱住他,輕輕吻了吻他的脖頸,在耳畔輕聲道:“真要把存款都捐了?你也要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顧郁把腦袋埋在他懷里,摟住他,嗅著他身上清香的味道,混著悠遠的墨水味。
“爺爺走之前給我留了一筆學業基金,足夠我再讀幾年書了。”顧郁想了想,雖然爺爺奶奶都離開了,但留給了他許多世間最好的禮物。
他想起送葬途中經過休息站時,車上只剩下他和易向涵兩個人。從來都悠然自得的她很認真地對他說道:“顧小寶,我是師父的干孫女,你是他親孫子,現在我就是你最親的人了。朋友也許會散,戀人可能會走,但我不會離開。”
簡橋抱著他的力道加緊了些,和他擠在狹窄的沙發上,和他接吻,綿長堅定,像一直以來的告白。“顧郁,我要做你心里的那顆星星,你要做我的太陽。”
顧郁溫潤地笑了笑,“你要和我不共戴天么?”
“不是,”簡橋也笑了,舔了舔他溫熱的嘴唇,說道,“我的意思是,我給你慰藉的同時,你也照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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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更了三章,暫時擺脫了鴿以詠志的屬性,真是太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