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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隋東正一個人吃力地搬著笨重的音響。傅衛軍走過去,從他手里接過音響,對旁邊的箱子點了點下巴,讓隋東去把今天歸還的碟子收拾好。隋東拉伸了一下手臂,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給傅衛軍點上,然后抱著箱子,把歸還的碟子按照影片類別一個個放好。自從錄像廳9點以后不放黃色錄像以后,收入少了一點,但隋東也覺得踏實多了。可以早點關門,然后跟著軍兒哥到處逛逛,也不錯。
歸置好音響,傅衛軍打開門,準備最后看看門口的東西是不是都全部收進來了,卻見兩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警覺地瞇著眼,生怕是來挑事兒的,他答應過郭妍,以后不跟人這么死命地干仗了。不過,那兩個人走近,他才看清是沉墨,和一個陌生的女人。
那個女人顯然喝醉了,比沉墨高一點,所以沉墨攙扶著她有點困難。她很漂亮,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妝容艷麗,黑發用簡單的發夾盤成一個發髻,皮膚很白,穿著一條紅色的旗袍,身材姣好。“小軍兒!”沉墨喊道,她扶著那個女人,沒空閑的手可以做手語了,“快過來!”
傅衛軍怔怔的跑過去,小心翼翼從沉墨手上接過那個女人,輕輕扶著她,不敢太過火。他想起來了,他見過這個女人。
殷紅。那個在維多利亞門口笑著吸煙的女人,那個傅衛軍帶著隋東騎著摩托車飆過維多利亞的時候注意到的女人。他有一瞬間被迷住了,她身上很香,是劣質的香水,傅衛軍不懂艷俗的美,只知道她的香水和她妖冶的臉很配。她笑起來的臉,像危險的,帶刺的玫瑰花,她那雙伶俐的眼睛看著你,紅唇微微勾起,不是因為她愛你,而是因為她在打量你有沒有可能成為她的下一個客人。
她的名字,是傅衛軍從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那聽來的。他悄悄靠在摩托車上,站在維多利亞燈火輝煌的門口,像一只站在聚光燈下的流浪狗,默默地等著。殷紅被男人摟著,男人的手還不老實地在她身上摸摸搜搜的,讓傅衛軍拳頭發硬。“殷紅,下次還還找你!”男人明顯喝大了,有點大舌頭,掏出一張紅鈔票,塞在殷紅的低胸上衣里。殷紅滿臉堆笑:“黃老板真大方,下次再來啊。”她輕輕一推,那個胖男人就跌跌撞撞上了小轎車。
小轎車駛遠了,殷紅立刻變了臉,靠在柱子上,點燃了一根香煙,把塞在她衣裳里的錢拿出來,在燈光下舉著,驗了驗真假,滿意地一笑,然后又踩著風情萬種的高跟鞋進去了。自始至終,她沒有看過傅衛軍一眼。傅衛軍知道,她是妓女,是大家說的那種“出來賣”的女人。但自從第一次見過她,他就總是眺望著店門外,希望她也能來租碟子。夜里,他也經常去維多利亞門口等著,就為了看她一眼。他喜歡女生的方法一直如此笨拙,只敢看著。
沒想到可以再見到她。殷紅的臉靠在傅衛軍的肩上,嘟囔著什么,他反正聽不見。她好像靠的太近了,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郭妍。傅衛軍小心翼翼調整了姿勢,稍微放尊重一點。
“咋了?”他勉強
比劃著。沉墨從后面護著殷紅,用手語回應:“我坐公交車想回來你這兒,就遇見她了。她喝多了,在公交上吐了,司機讓她下去,我不放心,就帶她回來了。”傅衛軍沒有回應,只是推開門,帶殷紅上了二樓。
郭妍剛洗了個澡,換上她留在傅衛軍這的一套睡衣,頭發濕漉漉地貼著她的臉。她靠在床上,信手翻著傅衛軍房中的幾本書,很粗淺的內容,不過他也開始學習了,郭妍就忍不住感覺臉上發熱。她知道,這是為了她。
門被推開,郭妍抬起頭,微笑著想調侃他幾句,卻笑容瞬間僵硬了。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陌生女人,依偎在傅衛軍肩頭,還被沉墨攙扶著,身上酒氣很重,想必是喝醉了。郭妍感覺心里一緊,想收回這個笑,臉部表情卻反應不過來:“這是誰啊?你同學嗎?”
郭妍這么問,不過是想安慰自己一下。這個女人看起來比她還要大兩歲,而且看這穿著打扮,就不像是個大學生。沉墨攙扶著殷紅,有點沒料到郭妍會在:“這這是我同事。她喝多了,身體不舒服,我就想帶她來休息一會兒。”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郭妍就火冒三丈。傅衛軍膽兒突,看她兩條眉毛擰成個死結,咬牙切齒的,就知道她肯定生氣了,連忙讓沉墨扶著殷紅,自己走上前摟著郭妍比劃:“我送你回去,這里讓我姐照顧就行。”“起開!”郭妍推開他的手,走上前對著沉墨,“什么同事?做什么的?維多利亞陪酒的小姐是吧?你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只會害了你自己的知不知道?”
沉墨有點愣住了。一來沒想到郭妍居然知道她在哪里兼職,二來她本以為郭妍生氣只是因為她想讓殷紅睡在傅衛軍的房里,沒想到是為了她?沉墨不知所措,像個被批評的孩子,索性也有點惱了:“是又怎么樣?我只是想幫幫忙。你不樂意,我讓她睡樓下的椅子上就是了。”郭妍氣的頭疼,這個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更讓她感覺不安:“我可沒那個閑工夫吃醋。我是告訴你,你還是個學生,跟這些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對你沒好處!你還把人帶回店里來,要是惹了什么亂子,又該怪誰?”
沉墨冷笑,索性扶著殷紅,直接讓她躺在傅衛軍的床上了。“你好大的脾氣,我一回來就吱哇亂叫的。殷紅是我的朋友,不是你像的那種人。”郭妍被氣笑了:“不是那種人?做小姐的,能有什么好人?別到時候你被她賣了,還幫著她數錢。”沉墨不耐煩地瞪了傅衛軍一眼,責怪他多嘴跟郭妍說了她工作的事情,然后低下頭,拿來干凈的毛巾給殷紅洗臉。殷紅還是心口堵得慌,皺著秀氣的眉毛,歪著頭在床上干嘔。“反正,你看不順眼就走,我們這小小的錄像廳,哪里容得下你這尊大佛。”沉墨說著,又拿來一個盆,拍著殷紅的后背,讓她吐出來或許好受一點。
郭妍抓起包和外套當真要走,傅衛軍想攔著,也被她一把推開:“走就走。我再也不來了。你就看看我說的對不對吧。什么大佛小佛我倒是不知道,但我哪怕餓死,也不可能當小姐。”傅衛軍為難,手忙腳亂地比劃著“別生氣”和“你別走”,卻被郭妍的包結結實實打了一下,平常她撒嬌,假意打傅衛軍幾下,根本不疼,眼下這一下子,讓傅衛軍也忍不住咧嘴。郭妍風風火火地下了樓,隋東還沒心沒肺嗑瓜子呢,抬頭看著郭妍,見她臉色不好,想是她吃了殷紅的醋,還找補:“姐,姐!那,那女的軍兒哥都不認識!”卻只收到郭妍的一瞪。
走到一樓,還能聽見沉墨的聲音:“你當然不會當小姐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會餓死!站著說話不腰疼。”郭妍只覺得心冷。有的時候,她確實覺得自己的善良是一種愚蠢的善良。她推開門,走入了路燈昏暗的小巷。
半夜,傅衛軍只能和隋東擠在一起。但他睡不著,站在門口吸煙,呆呆地看著通往郭妍家的那條小巷。
沉墨怕殷紅被嘔吐物嗆到,也不敢多睡,剛又幫她拍了背,殷紅算是老實的睡著了。看見傅衛軍一個人在門口,她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湊近,拍了拍傅衛軍的肩。他轉過臉來——也許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滿臉淚痕。“對不起。”沉墨比劃。傅衛軍擺了擺手,示意別擔心。“我只是有點看不慣她那樣殷紅怎么她了。仗著和你好了,管東管西的,我帶個人回來,她也要管。”沉墨比劃著,她甚至都不確定傅衛軍有沒有聽進去,他只是大口地吸著煙,“殷紅很仗義,我看過她在ktv包廂給其他小姐擋酒。我也有錯,忙著維護殷紅,對她刻薄了點。”
傅衛軍又轉過頭去,看著那條小巷,好像只要他一直看著,郭妍就會回來一樣。沉墨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站在傅衛軍身邊。她也有點心緒不寧。郭妍對她的關心,有點太出乎意料了,自從爸媽去世后,就再也沒有人關心過她和誰在一起玩,和誰交朋友。這份有點嚴厲的關心,讓她有點想起媽媽了,也微妙地觸發了她強硬的一面的開關。本質上,她和傅衛軍一樣,可以像狗一樣溫順,但一旦觸碰到她的雷區,就會像狼一樣反擊回去。
終于,傅衛軍吸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頭踩滅,對沉墨比劃著:“睡吧,沒事兒。”
她畢竟是姐姐,他畢竟不舍得責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