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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萍!”
傅萍嚇了一跳,回過頭,是媽媽。郭妍挽了個發髻,穿了條淺綠色的連衣裙,批個薄薄的披肩,更顯得修長得體。她都四十多歲了,一輩子也沒化過妝,還是得意多睡半個小時再起床。十多年的操勞,她老了點,但還是能在她的身上找到曾經那個神氣的姑娘的影子。尤其近十年,她爸媽始終放不下這個獨生女,更放不下這個唯一的外孫女,又搬回了樺林——這次是真的,在他們家隔壁三條街買了個小房子,經常郭妍學校里工作太忙,他們就親自過來照顧傅萍。郭妍的爸爸對這個外孫女百般寵愛,已經到達了要什么就給什么的地步。傅萍也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說,伶牙俐齒,和她爸正是互補了,從小學習也是一路名列前茅,更招老兩口的喜歡。看爸爸媽媽和自己沒了隔閡——或許從來就沒有過隔閡——郭妍的心情也比以往都好了。
“媽,你咋這么早就來了?”傅萍笑著湊過去,抱著郭妍的肩膀撒嬌。她比郭妍都高半個頭了。隋東看著傅萍就老唉聲嘆氣,說他就是年輕時候跟傅衛軍混,挨了太多打,都不長個兒了,現在居然都快趕不上傅萍這小丫頭了。郭妍笑笑:“我在學校還沒忙完呢,你爸老給我發信息,讓我快點來。我想他找我有事呢,就丟下工作趕來了。”傅萍輕笑:“能有啥事兒,就是爸想你了。”
看見郭妍來了,傅衛軍眼前一亮,熄滅了香煙走過來,從傅萍懷里把她攬過來。郭妍臉紅了,和十多年前一樣,好像他們還是剛處對象的小年輕一樣:“誒呀,這人多。”傅衛軍才不管這個,歪著頭,假裝聽不懂,抓起她的手——她戴著個大金鐲子,傅衛軍給她買的。他確實信守承諾了。
剛開始隋東回來,沒什么本錢,哥兒倆又干了幾年體力活,零零碎碎湊了些。郭妍又把她的積蓄拿了一半出來,這“東子燒烤”才算開了起來。期間,郭妍的父母也寫信來,說他們可以“借”他們錢,郭妍卻不忍心要。說是“借”,父母又如何忍心和孩子算的這么清呢?早先收入微薄,不溫不火地干了幾年,勉強夠個糊口的。后來生意慢慢步入正軌了,客人也多起來了,還有熱心大姨給隋東說了個對象,處著處著,也就結婚了,就像這個店,開著開著,也就順暢了。有了錢,傅衛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郭妍買了這個新鐲子,很闊氣,還是個祥云樣式的。郭妍手腕細,戴著晃晃蕩蕩的。傅衛軍獻寶似的把手鐲送給她的時候,她差點哭了。他的表情,和那個當時還騎著摩托車,羞澀又笨拙地來找她,給她送了一束廉價的滿天星的少年,一模一樣。雖說總嫌棄這個太笨,像牛鼻環,但郭妍還是經常戴著。傅萍常常調侃:“媽,你也不嫌沉的慌。”
傅衛軍看著手鐲,還有她白皙的手,比劃:“好看。想你了。”郭妍紅了臉,輕輕推他:“我這不是來了嗎。今天生意怎么樣?”
傅萍鬼精靈著,看媽媽今天心情好,接過話頭:“生意行,東叔說多虧了我這幾天在店里這么努力地幫忙~他還說我高考完就來店里幫忙,特別勤快~”郭妍憋著笑,瞥了傅萍一眼,這丫頭這副表情,肯定就是有什么要求了,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心里想的什么,她個當媽的還能不知道嗎?“所以呢?”
“所以就是下午小敏想讓我跟她出去玩~求你了~讓我去吧~”傅萍笑嘻嘻地說,拽著郭妍的袖子晃。“天天在店里,那個什么趙海華,老擱我跟前兒白話。我都煩死他了。”郭妍挑了挑眉,趙海華,那個年輕的小伙計,她知道。每次傅衛軍不在都對她油嘴滑舌的,看著不像個安分守己的貨色:“你可離那個小流氓遠點。”她沒有正面回答傅萍關于想翹班出去玩的請求。傅萍湊得更近了,看了一眼傅衛軍,還摟著郭妍,只要能看見她,他就傻樂。小時候,傅萍一直有點困惑,為什么其他人的爸爸媽媽從不那么親熱,但她的爸媽就這么膩歪?現在看來,不是個壞事。“切,爸爸年輕時候不也是混的嗎?你不也跟爸過了?”郭妍抬手拍了她腦門一下:“這能一樣嗎?再說,跟了你爸,我可多吃了多少苦頭,我不想你吃苦還不行嗎?”傅衛軍一看郭妍又欺負他大姑娘,忙拉著郭妍的手,輕輕拍了拍:“別折騰孩子。”
郭妍被他逗得抿嘴一笑。當時傅衛軍剛回來的時候,郭妍還以為他太年輕了,不會知道帶孩子的,沒想到傅衛軍對傅萍很有責任心,現在傅萍愈發長大,愈發也和他長得像了,更是百依百順。“哼,那你下午就出去和小敏玩去吧,別總和那個小流氓混在一起。你見了秋麗老師,替我問聲好。”郭妍說,總算是松口了。傅萍對傅衛軍眨了眨眼,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蹦跳著又回去給客人上菜了。
回過頭,郭妍才發現傅衛軍還在盯著她看。忍不住笑了:“看什么呢?”伸出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想帶他進去。這幾年生活好多了,傅衛軍也不用在店里和隋東一起親力親為地操持了,平常也就負責一起看看店子,但這些繭子,像刻在他骨頭上的過去,
怎么也抹去不了。
看什么呢?傅衛軍也不知道。她是純潔的初戀,是燃燒的欲火。是那個羞澀地低下頭,像一朵百合花的姑娘;是那個抱著受傷的他大哭的姑娘;是那個嬌憨地要他彎下腰,卻只在他耳邊說一句“我喜歡你”的姑娘;也是那個抱著傅萍,一個人扛起家,扛著壓力,等了他四年的女人。也許女人結婚了以后真的會變成死魚眼珠子吧,但郭妍肯定不是——哪怕她頭發花白,韶華不再,再看見她,傅衛軍想起的還是那個一推開錄像廳的門就讓他心跳加速的姑娘。她和其他任何女人都不一樣,沒人能比得過她了。
看什么呢向前看吧。千萬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