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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宗隱怒驟起,隨后依次使計,杖殺了陳弘志,毒殺了王守澄。但此時,仇士良又坐大。所以,按鄭注的計劃,叫包括仇士良在內的大小宦官全體出動,給王守澄送葬,在長安郊外將其一網打盡。但李訓擔心此舉成功后鄭注將獲首功,于是在聯絡了另一名宰相舒元輿,以及左金吾將軍韓約、未上任的太原節度使王璠、未上任的邠寧節度使郭行余、代京兆尹羅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后,決定在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提前在皇宮內動手,誅滅眾宦官。在這里,有一個大疑問:是殺所有的宦官,還是專權的宦官?假如文宗要處決皇宮里所有的宦官,是最終廢除宦官制度,還是說換一批新宦官?在當時來說,前者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但如果是后者,那么仍解決不了已形成傳統的宦官干政問題。
從官職上說,這個剪除宦官的政變陣容很強大。
也就是說,四位宰相中的兩人,以及長安市代市長、禁軍高級指揮官和部分重臣都參加了。
接下來,看看十一月二十一日這一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按李訓制定的計劃,當日上朝后,左金吾將軍韓約向文宗報告,說大明宮左金吾庭院內的石榴樹上突現預示吉祥的甘露,報告完畢后李訓等人一起向皇帝祝賀,此時韓約悄悄返回已伏有兵士的左金吾庭院。文宗在表示詫異后,派李訓前去查看甘露降臨是否屬實,李訓回來后對甘露的真實性提出質疑。接下來,文宗再派宦官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右神策軍護軍中尉魚弘志帶一班宦官去查看。當他們進入左金吾庭院后,立即關閉大門,由埋伏在那里的韓約率人將他們一并撲殺……
這個計劃還是非常周密的。按部就班,每個環節都涉及了。皇帝、宰相、大臣都開始進入角色,令人緊張而窒息的“戲”開始了:前面部分進行得很順利,從文宗到李訓再到韓約,三個人在宦官面前演得還不錯。
問題出現在后面,最關鍵時刻有人掉了鏈子。這個人就是第二次進入角色的左金吾將軍韓約。
說起來,這名將軍在長安大名鼎鼎,因為他是個特別出名的烹飪大師和美食家。跟后面的宋明王朝相比,唐朝雖然還不是市民社會,但人們已經開始初步懂得如何享受生活了,特征之一就是唐朝貴族和士人嗜吃,按《酉陽雜俎》記載,長安流行的美食有:蕭家的餛飩(湯鮮味美,去其肥汁,可以煮茶)、庾家的粽子(瑩白如玉,估計是江米的)、將軍曲良翰烤的駝峰(烤駝峰是從西域傳來的,烤前切成片,加上香辣佐料,味道鮮美),還有就是韓約做的櫻桃畢羅。
什么是畢羅?簡單地說,就是從西域傳入的一種帶餡的燒餅。
這位金吾大將軍親手做的畢羅,熟后櫻桃顏色不變,被稱為“長安一絕”。除善做櫻桃畢羅外,按照段成式的記載,他還能制作“冷胡突鲙”,類似于帶有魚肉的片湯;“醴魚臆”,甜味魚胸;“連蒸詐草獐皮索餅”,一種獐肉餅。如果在一個夜宴的局上,韓將軍的手藝必定會贏得賓朋的交口稱贊。但是,這位廚藝了得的將軍,干起正事時卻不管用了。
整個計劃的開頭,是韓約跑進大殿,向文宗皇帝稟報他所在的左金吾庭院的石榴樹上天降甘露。演這場戲時,韓約雖然也很緊張,但最后蒙混了過去,沒被宦官看出破綻。但當仇士良、魚弘志兩大宦官帶人進入左金吾庭院后,直接面對石榴樹下的韓約時,這位韓將軍的心理在瞬間崩潰了。
在文宗時代之前,宦官已經專權幾十年,殺害了玄宗、順宗、憲宗和敬宗四位皇帝,這些面容古怪陰森的閹人,已經樹立起自己強大的權威。所以,當韓約直面仇士良時,由于過度緊張,腦門不斷冒汗,一下子引起仇的懷疑。此時正是深冬季節,天是非常冷的,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何故如此?!就在這時候,風吹幕起,仇士良發現幕布后面竟伏有士兵,于是怪叫一聲:“不好!”
仇士良是廣東人,說一口帶粵語味的長安官話。加上身為宦官,嗓音尖利,這一嗓子響徹了整個庭院。所有宦官都驚了,在仇士良的帶領下,他們掉頭就往回跑。守門的金吾衛士本想關大門,但被仇士良高聲怒斥,愣神間,一伙宦官已經逃了出去!
在逃出的路上,仇士良越想越不對勁,回想事情的一幕幕,似乎是個早已設計好的圈套。但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他一時間也無法確定誰是主謀,更不知道文宗是否參與了陰謀。在這最危急的時刻,這名唐朝巨宦比那韓約冷靜多了。雖然此時仇士良不能斷定誰參與了陰謀,但他知道一點:要想轉危為安,無論皇帝有沒有參與政變,他都必須將其控制在手。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么整個事情他沒有翻盤的可能。這個瞬間的決定在后來被證明是他逆襲成功的最關鍵因素。
在仇士良帶領下,宦官們向含元殿狂奔而去。
大明宮一共三重大殿,第一重大殿是含元殿,第二重大殿是宣政殿,第三重大殿是紫宸殿。按唐人筆記《劇談錄》記載,“含元殿,國初建造,鑿龍首崗以為基址,彤墀扣砌,高五十余尺,左右立棲鳳翔鸞二闕,龍尾道出于闕前。倚欄下瞰,前山如在諸掌。殿去五門二里,每元朔朝會,禁軍與御仗宿于殿庭,金甲葆戈,雜以綺繡,羅列文武,纓珮序立。蕃夷酋長仰觀玉座,若在霄漢。識者以為自姬漢之代迄于亡隋,未有如斯之盛。”
當日早朝,文宗最初是在紫宸殿接見的大臣。在被報告石榴樹上發現甘露后,文宗就帶著謀劃事變的宰相李訓、舒元輿以及一部分大臣轉到了前面的含元殿;還有一些大臣,在另兩名宰相王涯、賈餗的率領下,去中書省議事了。中書省在哪兒?也在皇城里,即延英殿(皇帝與重臣議政的主要宮殿)外面一側的小平房。
現在,仇士良想的是:如果不把皇帝控制在手,那么無論他跑到哪兒都會被逮住。這沒有任何懸念。即使他手里掌握有神策軍,那么最后他仍是死路一條。正是懷著這個想法,仇士良帶著魚弘志等宦官百米沖刺般跑回含元殿。此時,作為整個事件的主謀,李訓以及另一名宰相舒元與和一些大臣也在含元殿。
在仇士良去左金吾庭院后,李訓就開始按計劃調動了,他叫太原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余上前接旨。郭行余膽子還大點,上前領了命令,而王璠跟韓約一樣,緊張得邁不動腿,以至遲遲不能接旨。這個政變團隊的心理素質是如此糟糕。
仇士良等人狂奔沖入含元殿。
插一條《酉陽雜俎》的記載:“韋斌雖生于貴門,而性頗厚質,然其地望素高,冠冕特盛。雖門風稍奢,而斌立朝侃侃,容止尊嚴,有大臣之體。每會朝,未常與同列笑語。舊制,群臣立于殿庭,既而遇雨雪,亦不移步廊下。忽一旦,密雪驟降,自三事以下,莫不振其簪裾,或更其立位。獨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膝。朝既罷,斌于雪中拔身而去……”
說的是,出身世家大族的韋斌,每次朝會時都儀表嚴整,即使天降大雪,仍一動不動地站立在庭院中。韋斌是盛唐玄宗時代的人,也就是說當時朝會大臣們還是站在庭院而非大殿里。中唐以后這種規矩才慢慢變化,在朝會時,大臣們可以進入殿內了。但此時,正式的朝會已經結束,按規矩大臣們還是應該在庭院中等待石榴樹上現甘露的消息,但文宗皇帝比較富于同情心,因為正是寒冬時節,所以他破例叫大臣們在殿內等候。
在仇士良等人沖進大殿的時候,李訓知道韓約那邊把事搞砸了。但此時,仇士良不能確定在場的大臣中誰是謀主,所以他并沒搭理李訓,而是直接跑上玉階,拉起龍椅上的文宗就走,并大呼:“今日事急矣!請陛下升輦入內!”
在場的大臣們目瞪口呆。
殿外有文宗的玉輦,實際上也就一轎子。仇士良帶著宦官把文宗塞進轎子,抬起來直奔后宮,也就是宣政門。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殿上的大臣們都不及反應。李訓的神經還算強大,站在殿門口高喊:“金吾衛士上殿!護駕者,賞百千錢!”
喊過這一嗓子后,仇士良并沒有懷疑到李訓。但李訓第二嗓子讓仇士良明白了一切。李訓的第二嗓子是:“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內!”
此時整個大殿上完全亂了,大臣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李訓死死抱住文宗的轎子不放,跟仇士良發生貼身肉搏。直到這時候,沒參與政變的大臣才知道事情不妙。接下來,絕大多數人的選擇不是幫著李訓誅殺宦官,也不是幫著宦官逆襲李訓,而是為了避免牽連,自顧自地奪門逃跑了。
上朝前,李訓為防備萬一,在靴子里藏了把匕首。在與仇士良搏斗中,這位老兄猛地拔出匕首,還真把對方嚇了一跳。但李訓畢竟是個文官,沒任何格斗經驗,雖然手里握有利器,但連刺了幾下都沒刺中。聰明的仇士良并不戀戰,在一名宦官的幫助下,終于擺脫了李訓,跟魚弘志等人抬著裝有文宗的轎子奔入宣政門,隨后把大門緊閉,高呼萬歲。
仇士良現在太明白了:現在皇帝在手,他勝了!
再說含元殿那邊,幾十名沒能走脫的宦官被猛然沖進來的金吾衛士砍殺。
按李訓事先的安排,大明宮正門丹鳳門外有一支人馬在待命。事變爆發后,這支人馬也沖了進來。但這是一支雜牌軍,來自太原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余招募的兵丁。此外,還有代京兆尹羅立言手下的巡邏兵,以及御史中丞李孝本的仆從家丁。在李訓的招呼下,羅立言和李孝本手下一共五百多人殺了進來。王璠的手下則來了一部分,至于郭行余的手下見情勢不妙,并未入內就一哄而散了。
由于仇士良已劫持文宗跑了,所以含元殿上的格斗已失去意義。接下來,災難開始了。
宣政門里,仇士良喘了一口氣。他看著文宗。后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對這位大唐皇帝,仇士良沒立即發作,只是用宦官特有的嗓音冷笑了一聲。文宗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仇士良的冷笑太復雜了,既有慶幸與蔑視,又有怒怨和不平。因為他認為,當初誅殺王守澄,自己是立了大功的,現在反被謀算。
于是災難真的開始了。
仇士良一聲令下,神策軍打開大門,沖了出來……
李訓手里的兵力,除了一部分金吾衛士外,還有上面說的那幾百人。此時殺出來的神策軍,開始只有仇士良直接指揮的左軍,五百人而已。但這神策軍是禁軍中最精銳的一支,所以一下子局勢就逆轉了。
隨后,魚弘志指揮的右軍也出動了五百人,這一千人把李訓那邊的雜牌軍誅殺殆盡。但這只是一個開始。因為仇士良越想越生氣。他隨即下令,神策軍殺向延英殿旁的中書省,去全殲在那里議事的官員。
這個計劃是瘋狂的。
當神策軍殺來時,中書省的官員們正準備吃午飯。王涯、賈餗兩宰相都沒參與政變。當聽到神策軍撲來且見人就殺時,大家根本來不及琢磨是怎么回事,就紛紛奪門而逃。沒能逃走的大臣和中書省工作人員共六百多人全部死難。
接下來,仇士良下令長安全城戒嚴,捕殺所謂逆黨。這個過程中,又有一千多名無辜士民被殺。
事變失敗后,李訓第一時間從宮中逃出。為迷惑他人,一邊縱馬飛馳,一邊大喊:“我有何罪,把我貶到外地為官?!”
這樣的場面,令人五味雜陳。
出長安后,李訓奔終南山,想藏在故友華嚴宗大師宗密和尚那里。后者想收留他,將其剃度為僧,但終被弟子勸阻。李訓只好轉奔離長安不遠的鳳翔,也就是盟友鄭注那里。但在路上即為人擒拿。李訓知道落在仇士良手里遭凌遲是必然的,所以對押解將士說:“你們把我送到長安,功勞必被神策軍奪去,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把首級送給他們。”
押解將士滿足了李訓……
就這樣,“甘露之變”以皇帝、宰相、大臣的完敗而告終,宦官取得了全面的勝利:李訓,時任宰相,由長安往鳳翔逃的途中被捕,被砍首;舒元輿,時任宰相,逃至安化門,被捕,遭腰斬;王涯,時任宰相,事先沒參與政變,亂中跑到永昌坊的一家茶館,在那里被捕,最后屈打成招,遭腰斬;賈餗,時任宰相,同樣也沒參與政變,慌亂中逃至興安門,被捕,遭腰斬;王璠,時任太原節度使,逃至長興坊府邸,被捕,遭腰斬;郭行余,時任邠寧節度使,逃至平康坊,被捕,遭腰斬;羅立言,時任代京兆尹,逃至太平坊,被捕,遭腰斬;李孝本,時任御史中丞,逃至咸陽外郊,被捕,遭腰斬。
在腰斬以上宰相和大臣時,仇士良叫百官必須到場觀看,從心理和精神上徹底摧毀了那個時代的大臣。
在長安,最后一個落網的是那位金吾將軍兼烹飪大師韓約。事敗后,他也逃出大內,在長安潛藏了幾天,可這天晚上實在太餓了,于是出來覓食,在崇義坊被神策軍捕獲。被捕后,韓約為自己辯解,說:“正是因為我當時故意流汗提醒中尉大人,才使得李訓沒能得手啊,我是有功的。”
仇士良在場,聽后大笑,說:“那我就不腰斬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