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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夫人說:“你應該走了。”
崔羅什問為什么。
貴夫人說:“天快亮了。”
崔羅什說:“那又如何?”
貴夫人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說:“你還是走吧。”
崔羅什無奈,只好起身告別:“不知何時還能與夫人相會?”
貴夫人想了想,說:“十年后,我們定會重逢。”
崔羅什取下身上的玳瑁簪,贈給夫人,后者摘下手指上的玉環,回送給羅什。
出了大門,崔羅什上馬,走出一段路后,突然想起些什么,但他不敢回頭。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回頭便會看到一座大墳。
崔羅什心神不寧,走了一段,就在附近的鎮子住下。隨后,他請僧人在那大墳前做道場,以安鬼魂。
時光流逝,到了北齊后主天統(公元565年~569年)末年,在郡上做公曹的崔羅什奉命修建河堤,正好修到當初那座大墳前。想起往事,感慨不已,便跟朋友奚叔布說了當年的遭遇。說著說著,他忽然淚流:“到現在,正好是十年了。又會發生什么呢?”
這一年,有一天,崔羅什閑居在家,看到后園的杏子熟了,就隨手摘下一個,一邊吞吃一邊喃喃道。但吃的時候,不小心被杏噎住氣管,呼吸不得,仆人急忙搶救,但終于沒救過來。
崔羅什在郡里做了多年功曹,頗有政績,他吃杏被噎死,州里的人們無不嘆息。
這個故事中,有一個細節,那就是崔羅什在與貴夫人的交談中顯露出的淵博的學識。主人公有這樣的素養并不奇怪,因為他來自當時頂級的世家大族清河崔氏。
從東漢后期到唐朝末年,是中國的世家大族時代,或者稱之為門閥士族時代(日本和西方稱為中古貴族時代)。到唐朝時,在一種感覺上,隨著政治上的九品中正制和經濟上的占田蔭客制的廢除,以及科舉選官制度的誕生,魏晉以來的世家時代已經走到了盡頭。其實這是一種極大的誤解。因為就歷史事實看,中國的世家時代有兩個階段最輝煌,一是兩晉北朝,二就是唐朝。
東漢后期,汝南袁氏和弘農楊氏依靠經學崛起,拉開了七百年世家政治時代的大幕。
三國時,曹操主要依靠潁川荀氏擊敗汝南袁氏。在世家政治正式確立的西晉,河東裴氏和瑯琊王氏為雙星。
至東晉南朝,則是我們熟悉的瑯琊王氏、陳郡謝氏。
北朝則首推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唐承北朝而來,以“崔、盧、李、鄭”為四大世家。崔、李各有兩家,加上相對有些沒落的王氏,又稱“五姓七家”:即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
“四姓”或者說“五姓七家”擁有東漢以來綿延的政治和文化上的顯貴傳統,在唐時為整個社會所推崇。這表現在各個方面。于志怪上,就是:唐朝作者給故事的主人公取姓名時,不是姓崔、盧、李、鄭,就是姓蕭、裴、韋、薛、柳、杜(次一等的世家)。
盛唐時,皇家和朝廷對“四姓”進行過打擊。但絲毫不見效果。滿朝大臣如房玄齡、魏徵等仍費盡心思向這四姓求婚。太宗李世民對“四姓”的高傲和社會上對他們的推崇大惑不解,直接點名“崔、盧、李、鄭”,發出迷茫的質問:“我實在不明白‘四姓’為什么如此自矜,世間又為什么如此看重他們?!”在此之前,他命重臣修《氏族志》,但在初稿中,編修者無視皇室,而將博陵崔氏排為天下第一。
為保持門當戶對和血統的純潔,“四姓”通常不會搭理外人,而只在他們內部進行著通婚。到唐高宗時,皇帝以法律的形式頒布《禁婚詔》,禁止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這七姓中的主要家族自為婚姻。但結果依舊不如意,反倒進一步增加了他們的分量,“皆稱‘禁婚家’,益自貴”。
晚唐文宗時(公元826年~840年),皇帝向宰相滎陽鄭覃求婚,希望鄭覃能把孫女嫁給皇太子,但鄭覃寧可把孫女嫁給時為九品官的清河崔某。為此文宗很無語:“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上閥閱(門閥)。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大唐皇室面對“崔、盧、李、鄭”,感到的是沒有辦法的自卑。因為在壓制“四姓”的同時,皇室又稱自己祖上出自隴西李氏。這種矛盾和混亂說明了他們進退失據。
皇室如此渺小,那些世家大族又何以那么高傲?
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政治上世代為官。但別忘了,盛唐時代,朝廷對“四姓”是壓制的,他們真正能做到高官的沒幾個。這跟魏晉南北朝時的情況大為不同。為什么在沒有高官的情況下他們還那么驕傲?上面的故事實際上已經給出了答案,這就是文化學識的世代沉淀積累和連綿不斷的傳遞。而這,也是“崔、盧、李、鄭”等世家大族尊貴的本質所在。在東漢后期,他們就是憑著這個崛起的。
所以,世家之貴,貴在文化學識和由此形成的傳統,以及擁有這種傳統的人在自己身上折射出的從容、優雅、高邁的氣質風采。以崔羅什所在的清河崔氏為例,就以家風儉樸孝悌、學識深厚廣博著稱,所以在面對貴夫人時能從容應答。
“安史之亂”后,隨著政治中樞的重建和科舉考試的日益重要,“崔、盧、李、鄭”等世家大族再次在政治領域輝煌起來。他們深厚的家學傳統在科考中顯示出巨大的優勢。
以范陽盧氏為例,在中晚唐時代,共有一百多人考中進士。要知道,唐朝的進士考試是最難的,而且錄取人數極少,每年二三十人。范陽盧氏成績如此優異,自然得益于自東漢以來連綿不斷的家學傳統。再以本故事主人公所在的清河崔氏為例,唐時共十二人出任宰相,“安史之亂”后就占到十人之多,他們基本上都是依靠學識考中進士而走入仕途的。
當時,“崔、盧、李、鄭”中,又以隴西姑臧大房李氏、清河小房崔氏、北祖第二房盧氏、滎陽昭國鄭氏最高貴。以上四家,即使為布衣,仍傲視公卿:“姓崔、盧、李、鄭了,余復何求耶?”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排除里面的清高外,道出的是他們精神上的富有。如果沒有強大的家族文化傳統,這種富有又如何能支撐得起來?
畫中人
唐德宗貞元末年,開州有將軍叫冉從長,輕財好客,州內文士多依附于他。時有畫家名寧采,為其繪《竹林會》,甚為工整,懸于廳堂。
一日,冉宅有客郭萱、柳成二秀才,當時在座的還有宋存壽處士。閑談之際,柳成突然對寧采說:“你這幅作品,所繪竹林七賢,長于氣勢,而失之于意趣。現在,我想表演個節目,不用五色筆墨,而修改此畫,使之精彩絕倫!大家以為如何?”
冉從長笑道:“莫說夢話!不用筆墨,怎么修改?”
柳成也大笑:“我可以進到畫面里……”
郭萱狂笑。
柳成說:“若不信,可打賭。”
郭柳二人遂賭五千錢,冉從長為裁判,宋存壽為觀眾。隨后柳成騰身而去,沒了蹤跡,眾人驚駭,急忙來到《竹林會》前,于畫面上一陣摸索。
過了一會兒,眾人忽聽到柳成說話:“郭萱!”其聲若出自畫中。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諸位看到柳成自畫上墜下,指著阮籍像說:“已完工。”
眾人望去,感覺阮籍之像真的與以前有了區別,其嘴呈欲笑狀。后來把畫的原作者寧采叫來,叫他辨認,他搖頭道:“這阮籍似乎不是我畫的。”
冉從長與郭萱一起拜那柳成,后者自然沒要那五千錢,而是告辭走人了。
這則故事影響了蒲松齡《聊齋志異》里的《畫壁》:“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處分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掛搭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訝,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云霧,已到壁上……”
按段成式的說法,其友宋存壽處士曾在現場,目擊了這一事件:貞元末,開州軍將冉從長輕財好事,而州之儒生道者多依之。有畫人寧采圖為《竹林會》,甚工。坐客郭萱、柳成二秀才,每以氣相軋,柳忽眄圖謂主人曰:“此畫巧于體勢,失于意趣。今欲為公設薄技,不施五色,令其精彩殊勝,如何?”冉驚曰:“素不知秀才藝如此!然不假五色,其理安在?”柳笑曰:“我當入被畫中治之。”郭撫掌曰:“君欲紿三尺童子乎?”柳因邀其賭,郭請以五千抵負,冉亦為保。柳乃騰身赴圖而滅,坐客大駭,圖表于壁,眾摸索不獲,久之,柳忽語曰:“郭子信來?”聲若出畫中也。食頃,瞥自圖上墜下,指阮籍像曰:“工夫只及此。”眾視之,覺阮籍圖像獨異,吻若方笑。寧采睹之,不復認。冉意其得道者,與郭俱謝之。數日,竟他去。宋存壽處士在釋時,目擊其事。
如果說在上面的故事里有人縱身跳入畫中,那么下面的故事里則有人牽著馬從畫中走了出來:建中初,有人牽馬訪馬醫,稱馬患腳,以二十環求治。其馬毛色骨相,馬醫未常見,笑曰:“君馬大似韓幹所畫者,真馬中固無也。”因請馬主繞市門一匝,馬醫隨之。忽值韓幹,干亦驚曰:“真是吾設色者。”遂摩挲,馬若蹶,因損前足,干心異之。至舍,視其所畫馬本,腳有一點黑缺,方知是畫通靈矣。馬醫所獲錢,用歷數主,乃成泥錢。
唐德宗建中(公元780年~783年)初年,長安有人牽馬尋訪馬醫,以二十枚銅錢求為馬治腳病。
馬醫觀其馬的毛色、骨相,甚為驚奇:“此馬實在奇怪,極像韓幹所畫,而真馬中沒有這樣的!”
于是,他建議馬主牽馬繞長安東、西兩市走一圈,自己跟在后面。
馬主按照他說的做了,忽逢一人,亦大驚:“此馬怎么一如我所繪制?”
此人正是唐朝畫馬高手韓幹。
韓幹細觀那馬,見其前蹄損傷,心中怪異,回家后展卷觀看自己所畫之馬,見其中一匹腳上有一黑缺,以此確定那正是自己所畫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