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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yán)世蕃翹著二郎腿歪在軟榻上,舒展身體任美妾在他肩膀上拿捏著,剩下完好的那只眼睛半睜不閉,懶洋洋的。
“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啊?”
“是宮里傳出來的消息。”
嚴(yán)世蕃嗤笑:“這都過了幾天了,你才聽聞?早在裕王世子失蹤的那天晚上,這話就傳出來了。”
鄢懋卿討好地笑:“小閣老真是耳聽八方,下官大大不如。”
“這世上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我嚴(yán)世蕃想知道的事情,就沒打聽不到的。”
“小閣老,我們現(xiàn)在支持的是景王,下官怕……”
“怕什么?”嚴(yán)世蕃不耐煩地打斷他:“皇帝就是說說罷了,他是什么人,你不了解,我還不知道?當(dāng)年為了給自己老爹上個尊號,他能跟朝臣鬧了三年,這樣的人,會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給別人,那簡直是白日做夢!”
他毫無忌憚,又字字誅心的話讓鄢懋卿變了神色,半晌才弱弱笑道:“現(xiàn)在這樣也不是法子,陛下遲遲不立儲,萬一有個什么變卦,就麻煩了。”
“放你一百個心好了,景王今兒一早就去面圣了。”
“啊?”
嘉靖四十年冬,景王進(jìn)宮,獻(xiàn)祥瑞白狐、蒼鷹,嘉靖大悅之下,褒獎了景王一番,甚至說出“吾子可用”的話來。
消息一出,群臣議論紛紛,但最受震動的,莫過于裕王府諸人。
此刻的朝野乃至京城,出現(xiàn)了壓抑而詭譎的空前平靜。
桌子砰的一聲,裕王正在發(fā)呆,冷不防被嚇一大跳,抬頭看見拍桌子的人,不由苦笑。
“高師傅,本王膽子不大,你就別嚇唬我了。”
高拱有點歉意,繼而又沉下臉色:“我非是針對殿下,乃是針對嚴(yán)世蕃那小人。”
陳以勤聞言變色:“肅卿,謹(jǐn)防隔墻有耳。”
高拱冷笑:“我怕什么,他們早已不把裕王府放在眼里,再說現(xiàn)在王爺已經(jīng)屏退左右,這里就我們幾個,再有話被傳出去,只怕細(xì)作就出在我們中間。”
他是氣得口不擇言了,與他同為裕王府講官的陳以勤和殷士儋對望一眼,搖搖頭。
共事幾年,高拱的火爆脾氣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值此非常時刻,更沒什么心思去計較。
裕王撐著額頭,嘆了口氣:“聽昨日宮里傳出來的消息,父皇還給圳弟賞賜了東西,要是實在不行,咱們也送幾個祥瑞呈上去吧。”
高拱額角一抽,當(dāng)今圣上是迷信沒錯,可祥瑞也不是大蘿卜,想要就能有。
他沒吱聲,說話的是陳以勤:“景王已經(jīng)送過了,我們再送,難免流于東施效顰,陛下未必歡喜,再說景王呈上去的祥瑞,必定是嚴(yán)世蕃給的,我們上哪兒找去?”
裕王遲疑:“那可怎生是好?要是父皇一高興,就把圳弟封為皇儲……”
朱載垕優(yōu)柔寡斷的性格,在這句話里暴露無遺,或者說,嘉靖皇帝的兩個兒子,都沒遺傳到他的聰明和手段。
二王中,裕王肖其愛美色,而景王肖其暴戾。
殷士儋勸道:“殿下無須太過擔(dān)憂,要是陛下有此念頭,別說我們,第一個不答應(yīng)的就是言官,先立嫡后立長,殿下是長子,明正而言順。”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jìn)士,與趙肅的老師戴公望同科,在裕王府目前三位講官中,資歷是最淺的,所以說話也是慢聲細(xì)語,不像高拱,是個竹筒倒豆子的急脾氣。
高拱插了句:“左順門之后,哪里還有敢開口的言官,嚴(yán)嵩父子橫行,更把他們嘴巴都封死了!”
他說的左順門事件,是指嘉靖三年,群臣聚集在左順門外跪請嘉靖不要將他爹興獻(xiàn)王追封為皇帝,結(jié)果嘉靖一聲令下,一百八十多人受到奪俸、廷杖、充軍等不同程度的刑罰,其中十七人被活活打死,從此之后,人人無不聞左順門三個字而變色。
這件事情的起因其實非常扯淡,嘉靖皇帝本來就是藩王繼嗣,要過繼給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弘治帝,才算是正統(tǒng),但他非要追封自己的老爹為皇帝,群臣不同意,他就死磕。最后便是以左順門血案告終,皇帝贏了,從此乾綱獨斷,我行我素,幾十年不上朝,大伙兒也不敢說什么,還得爭先恐后寫青詞討他老人家歡心。
后來嚴(yán)嵩當(dāng)政,又有一批言官因為彈劾他而落馬,久而久之,沒有人愿意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不過這也并不意味著言官無事可做,雖然嚴(yán)嵩父子不能碰,但他們的手下可就沒那么幸運了,加上朝廷內(nèi)外每天都有無數(shù)雞毛蒜皮的小事,能鬧騰的事可就太多了。
所以有人說,在左順門之后,大明言官的脊梁就被打斷了。
裕王剛被殷士儋說得心情稍微安定下來,又被高拱這一盆冷水潑了個傾頭蓋臉。
陳以勤苦笑:“我說老高,你非得跟我們唱反調(diào)嗎?”
我好不容易把王爺安撫好,你又來橫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高拱哼哼兩句,總算不出聲了。
殷士儋笑道:“其實景王有嚴(yán)世蕃,我們也有一個他們沒有的寶貝。”
見三人都望向他,殷士儋不緊不慢道:“小世子。”
陳以勤一愣,隨即大笑:“妙!再怎么說,陛下也只有這么一個聰明伶俐的孫子!可萬一,”他轉(zhuǎn)念一想,又有點遲疑:“要是嚴(yán)嵩在陛下面前說了什么,陛下不見呢?”
高拱道:“這還不簡單,讓人遞個話,說世子回來之后受了驚嚇,嘴里一直喊著想見爺爺,陛下再狠心,總歸還是渴望天倫之樂的,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裕王大喜:“還是三位師傅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