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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老夫人越看越喜歡,不由夸贊:“顏姐兒竟然出落得這么漂亮了,從前你母親總是把你關在房里,把你養得拘謹了些,不料幾年沒見,你竟出落得傾國傾城。”
不遠處的宋朝顏停在了這話面色驟白,眼神冷了幾分,為什么會這樣?只要有宋朝夕的地方,眾人就會發了瘋似的喜歡她,明明自己精通花藝,擅長煮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模樣也跟宋朝夕一樣,可所有人都對她視而不見。那種被人搶了東西的恐慌感再次席卷而來。
沈氏臉色也不好看,她蹙眉提醒道:“老夫人,她不是朝顏。”
房夫人一愣,以為她在開玩笑,當即拉著宋朝夕的手,笑瞪了蔣氏一眼:“看你這兒媳婦,真會說笑,這不是朝顏是誰?看看這模樣,幾年沒見著,朝顏更漂亮更大氣了,從前那皮膚蒼白,沒有血色,身體也弱得很,風一吹就能倒,哪有現在這么康健水靈啊。要我說,女兒家太弱也不行,還是現在這樣好,還是這樣好啊!”
宋朝夕余光瞄到宋朝顏,眉頭微挑,心里只想笑,房老夫人一定是我方陣營的人。
蔣氏雖然偏疼宋朝顏,可宋朝夕也是她孫女,只要對侯府有利的事她都歡迎,便笑了笑:“這是朝夕,老二家當年生了雙生子,你不會忘了吧?”
房老夫人這才反應過來,宋朝顏有個雙生姐妹,當年出生時她還來看過呢,只是宋朝夕幼時被送去揚州,很多年沒見到,侯府又不愛提這個孩子,以至于她都忘了這茬。細細看,眼前這姑娘跟宋朝顏差別還不小,正如她所說,宋朝顏哪有這么漂亮大氣?
這就尷尬了。
沈氏瞥了眼沒事人似的宋朝夕,不喜道:“別人把你認成朝顏,你也應該反駁才對,別總占你妹妹的便宜,行了,你剛從揚州回來,不會插花就回去,省得禮儀不周全沖撞了幾位老夫人,平白讓老夫人笑話。”
宋朝夕挑眉,被認成宋朝顏是她占便宜?沈氏這心也太偏了。
但現在不是反駁的時候,她擺出一副恭順模樣,拎起裙裾,沖三位夫人行了個標準的貴女禮儀,她一派從容,姿態大方,絲毫沒有因為沈氏的呵斥而露怯,三位夫人難免驚訝,宋朝夕在揚州生活這么多年,從未接受過侯府的禮儀教養,可她行的禮動作標準,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錯來,堪稱京中貴女的典范,哪里是沈氏口中那個沒有教養的人?
沈氏看到宋朝顏,笑著把宋朝顏拉出來,往三位夫人面前一推,“老夫人,這是小女朝顏,朝顏自小刻苦,琴棋書面樣樣精通,插花斗茶都難不倒她,她最貼心聽話了,說是我的小棉襖一點也不夸大。”
宋朝顏回過神,溫婉有禮,嬌嬌柔柔。三位老夫人互看一眼,都有些想笑。
宋朝顏不能說不漂亮,可她膚色蒼白,縱然擦了粉也掩蓋不住病氣,原本這長相也能稱得上楚楚可憐,可放在大氣的宋朝夕面前,這份楚楚可憐便顯得有些不夠看了。幾位都是正經的大娘子,從前都被丈夫嫌棄過過于拘謹不夠柔媚,家家都有一兩房柔媚的小妾,一個賽一個的楚楚可憐,她們見慣了這些小妾裝可憐的模樣和手段,宋朝顏顯得有些不夠看。
這類型男人會喜歡,女人卻是最反感的。
再說宋朝顏身體不好,不好生育,誰敢隨便保媒,萬一她將來生育困難,惹得男方家不快,在中間保媒的人豈不是會無故受到牽連?
房夫人反而熱情地拉著宋朝夕的手問東問西,話里話外都在夸宋朝夕模樣好,宋朝顏在一旁聽著那些夸贊的話,笑容漸漸僵硬,只覺得每一句都在打自己的臉,她指甲掐進肉里,面上卻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庭芳和藍氏也出來見客了,幾位夫人夸贊庭芳直爽可愛,庭芳笑得樂呵呵的,宋朝顏一向心高氣傲,認為侯府沒有哪位姐妹比得上自己,這還是她第一次被冷落,可這三位夫人卻是得罪不得的,平常在侯府她受委屈可以撒嬌耍賴,可以叫父母替自己做主,在外人面前,這些手段一點用都沒有,看著宋朝夕出風頭,宋朝顏咽不下這口氣,便扯著嘴角笑道:
“姐姐,妹妹,趁三位老夫人在,不如我們三位姐妹,各插花一束送與老夫人欣賞一下?”
宋朝夕低頭不語,一副不愛出風頭的樣子,宋朝顏知道姑母家不富裕,絕不可能培養她插花技巧,就算學也不過是跟揚州的姑母學上一些皮毛,聽老太太說這位姑母不懂規矩,為人奸詐,目無尊長,品行極差,宋朝夕在姑母的培養下,必然和庶姑母一樣,上不了臺面。
宋朝夕這副“害怕”的模樣,讓宋朝顏心里舒坦了幾分。
“姐姐,自家姐妹而已,又不是非要爭出個輸贏不可,我知道你自幼在揚州長大,沒學過也是正常的,姐姐要是不嫌棄的話,妹妹可以教你一下。”宋朝顏笑著找來一捧花,不容宋朝夕和宋庭芳拒絕,自己就要開始。
她這點手段放在一邊看還行,可在幾位宅斗冠軍眼里怎么都有些不夠看。
房老夫人笑道:“朝夕丫頭在揚州生活得怎么樣?”
宋朝夕還未說話,宋朝顏先笑了笑:“揚州離京城甚遠,縱然有幾分富庶,想來比起京城還是差得遠,姐姐在揚州的日子過得不容易吧?其實這些年妹妹一直很想姐姐,只是姐姐被大師算命,說會克我,母親是為了我的身子才會把姐姐送走的,有時候我真希望走的是我,這樣姐姐就不用受這些年的罪了。”
她要哭不哭真真有幾分可憐,像極了為姐姐考慮的妹妹,董老夫人直夸她是好孩子,說她顧念姐妹情誼,人心地好又善良,心里卻咯噔跳了一下,她受顧氏所托為容恒找合適的結親對象,這次來侯府也是為了這件事,畢竟宋朝顏年紀正合適,可來了侯府她才發現宋朝夕更勝一籌,她原本是有意宋朝夕的,卻被宋朝顏幾句話驚醒了。
是啊,宋朝夕自幼在揚州長大,教養上是否會有欠缺呢,且自幼被大師算出克自己的妹妹,那宋朝夕是否還會克別人?人家容國公府張羅喜事就是為了沖喜,若宋朝夕嫁給容恒后,國公爺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情況更嚴重,那她這個紅娘多少也要擔些責任的,可不選宋朝夕選宋朝顏,宋朝顏的身子又實在不好。
董氏一時有些為難了。
宋庭芳癟癟嘴,拉著朝夕低聲道:“以前也經常遇到這種事,我就是個陪襯!是綠葉,為的就是襯托人家這朵紅花。”
宋朝夕笑,“那你還不趕緊當好綠葉的本分?”
“憑什么啊?她自己想表現干嘛拉我下水啊,不過,有時候我真羨慕她,有一雙淚汪汪會說話的眼睛,不論誰只要被她多看幾眼,就被她勾了魂,男人們更是抵擋不了她的柔弱可憐。”
宋朝夕笑了笑,壓低聲音:“男人的喜愛都是一時的,年輕時或許還能憑著外貌柔弱有幾分優勢,可色衰愛弛,年紀大了家中妻妾成群,她又將靠什么立足?你會裝柔弱,別人也會,男人最不缺的就是貌美柔弱的小妾。你沒必要學這些,并非長久之計。”
宋庭芳愣了愣,無比佩服地看向大姐姐,唔,大姐姐既漂亮又灑脫,完全不似一般閨閣女子,如果她是男人,一定第一時間娶了大姐姐,不叫別人搶去了。
本朝無論貴賤,皆鐘愛插花,宋朝夕拿起丫鬟們準備好的花,挑選出自己想要的,構思好要做的形狀,便依次往瓶中放去,宋朝顏對插花不陌生,她平日在蘅蕪苑待的無聊,無事可做,經常插花打發時間,插花的技術自然不在話下。果然,她剛插了幾支,老婦人們便湊過來,連連贊嘆:
“顏姐兒插的這花很有意境。”
“顏姐兒是個厲害的。”
“清雅,娟秀,倒是很符合顏姐兒的氣質。”宋朝顏插的是一團雪,白色花朵簇放,綠葉簇擁,更顯得這花兒如雪一般白,房老夫人稱贊她清雅娟秀,倒是沒有說錯的。
宋朝顏自己也很滿意,修剪了花枝讓作品更為完美,才笑看宋庭芳,庭芳對插花不很擅長,她的花顏色繁多,算不上高雅不俗,卻也有幾分野趣,勝在自然,沒有勝負欲,就只是單純的插花而已,畢竟是侯府嫡女,哪怕是不擅長,去外面拿出來也足夠唬人了,眾夫人也稱贊了幾句。
第15章
到了宋朝夕這邊,董老夫人先走過來,看了一會,再退后幾步,從遠處看了一會才驚道:
“朝夕在揚州這幾年,花藝倒是一點沒落下,你這手藝是誰教你的?”
宋朝夕如愿看到宋朝顏臉色發白,神色陡變,心里嗤笑一聲,這次回京她自然不會打無準備的仗,書中原身回府后不懂京城規矩,不會點茶插花,不懂侯府禮儀,說話做事頻頻出錯,而沈氏看著女兒這般卻連拉一把的心思都沒有,任女兒跌跌撞撞,成為眾人笑柄,彼時,宋朝顏十分得意,宋朝夕的上不了臺面正好襯托了她的高雅大氣,次數多了,朝夕破罐子破摔,在侯府里也愈發不受重視。
宋朝夕這次回來,姑母重金聘請了原先宮里的教養嬤嬤,說起這位嬤嬤,點茶插花都很拿手,有她調教著,朝夕怎么可能會差?事實上,凡是高門貴女需要學到的技藝,她一門不落地學過,嬤嬤夸她極有慧根,宋朝夕接受嬤嬤的調教,做了萬全準備才敢回來。
她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心境大開大合,事事看得通透,走過兩世人生,才更知道所有繁瑣的東西到頭來都歸于簡單,她因而更喜歡簡到極致的美,插花也是這般,一根修剪的光禿禿的高長花枝,微微彎曲出自然的姿態,只樹枝的中上部有兩朵緋色的小花,光禿禿的花瓶配光禿禿的樹枝,這兩朵小花乍看突兀,細看卻似定睛之筆,成為構圖的關鍵,使得這光禿禿的花枝多了些生趣來。
本朝插花有愈發簡約的趨勢,但簡約到宋朝夕這樣的還真是少見,她就差沒剪幾支光禿禿的樹枝插進去了。其實,倒不如宋朝夕不想,只是手頭工具有限,季節也不對,這個季節的花開得艷麗,不如冬日的梅花素雅。
若說宋朝顏的也不錯,只是比起宋朝夕的,就好似一個門外漢對插花的匠人,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宋朝顏那小女兒家的花藝,放一旁看倒是不錯,只是通過這花藝傳達出的人生追求卻了不可見,反觀宋朝夕,她脫俗和雅致,借由花枝傳達的人生追求,內涵重于形式,對于一個閨閣女子,能有這樣的表現,實屬難得了!
如果她們問宋朝夕,宋朝夕一定會告訴她們——狗屁!
什么內涵形式,她不過是嫌插花麻煩,就跟教養嬤嬤學了偷懶的法子,據嬤嬤說,這京中貴婦們啊,各個自命不凡,都覺得自己是斗茶插花的高手,你跟這些人在一起,表現再好也很難被認同,這就跟美人看美人很難承認對方美一樣,必須反其道而行,你越簡單,越沒什么可說的,越是不尋常,她們便越會反過來夸贊你。
一幅山水畫,旁人很容易點評出畫技巧的優劣,可你在一張紙上,只畫一個圓點抑或是一條線條,你簡到極致,你新穎另類,她們會生怕自己評價不到位,沒趕上這番潮流,閉著眼也會吹噓你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