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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遇上第一波亂流時間已過十一分鐘四十七秒，飛機衝進寧靜的海面，這是機上所有人驚呼最為凄厲與無奈的時刻，邱梓宸的頭部強烈撞擊到前面的座椅，機身仍在搖晃，不久，整架飛機翻轉了一百八十度，所有人以坐著倒立的姿勢被緩緩拖下海，海水快速灌進艙內，很快，邱梓宸感受咸水味，他用手試探性的往下揮了揮，水就快淹滿機艙了，他趕忙解開安全帶，落入海里，周圍一片黑暗，邱梓宸根本看不到亮光處，現在的水壓也打不開機門了。

邱梓宸想起還有機長室，他穿救生衣，摸著座椅前進，各種呼喊聲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弱下，邱梓宸想起電影《鐵達尼號》的情節，海水很冷，絕大多數的人都死于低溫癥，這時保持體溫是活下去的關鍵，但逃不出去，不冷死也會被淹死。

邱梓宸游向機長室時，觸碰到許多人，是已經死去的乘客，他內心的恐懼不斷蔓延，但只要活著便能再見到程奕，邱梓宸喃喃著程奕的名字，由于機身已經傾斜，駕駛艙已下潛近五公尺，邱梓宸體力幾乎透支，艙內氧氣不足，且內外壓嚴重影響到他的體循環，邱梓宸憋著氣下探到達機長室，他用盡最后一口氣四處摸著希望能摸出個洞讓自己鑽出去，不出所料，飛機前端因強力撞擊海面果然裂了大洞，邱梓宸剛想游出去，卻突然感到無法動彈，他回頭查看，是一女子拉著他的腳，不斷筆畫自己快沒氣了，要上去換氣再下來，請邱梓宸等她一起走。邱梓宸深深感受到，再不出去，自己將葬身里海，邱梓宸甩開他，游出機身，但他未察覺這里已到海下十五公尺左右，海里的氣壓壓迫著他的五臟六腑，邱梓宸無法再憋住氣浮出海面，游回飛機里也是死，他攤開雙手，任憑自己嗆入海水，在失去空氣的幾分鐘，邱梓宸恢復平靜，臉上看不出他面對死亡的恐懼，邱梓宸無法再想著程奕，他緩緩的，輕輕的，悄無聲息的，沉入海底，離開人間。

「程奕，下輩子，你再來用盤子謀殺我吧。」

~

飛機失事時，匈牙利時間晚間七點，機身完全淹沒于里海，晚間七點四十七分，臺灣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程奕在睡夢中聽見邱梓宸在呼喚她，她從床上驚醒彈了起來，程奕不安的看向邱梓宸送她的羊駝娃娃，羊駝脖子上的樹葉手鍊在程奕面前斷落，程奕愣了下，顫抖地拿起放在床頭柜的手機，有邱梓宸的訊息，在自己驚醒前約莫一小時傳送的。

程奕點開訊息，有幾通未接來電，還有數則「我愛你」、「對不起」，程奕的眼眶落出幾顆水珠打溼在螢幕上，她控制著手不要一直抖動，點開最后一項訊息，邱梓宸的錄音「程奕，我愛你，對不起沒聽你的話，對不起你的生日我缺席了。」

除了邱梓宸的聲音，音檔還夾雜著其他人的尖叫聲，程奕松開手機，癱在床上，無力地說著:「你騙我，你騙我……。」

程奕掀開被子鑽進被窩，想著這只是一場噩夢，這是自己多慮產生的壓力，「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為什么沒阻止你，我應該要……你不要……。」程奕雜亂的說出不成句的話語，抱著羊駝，握著手鍊逃避現實。

校方在半夜就接獲消息，邱梓宸搭上返臺的死亡班機。

今天是程奕的生日，也是邱梓宸的忌日。

邱父與邱母接到學校的通知，他們的兒子是餐服比賽世界冠軍了，還有，他在不久前，因飛機失事，永遠的離開了。邱母頓時哭坐在地上，她最愛與最珍貴的兒子，走了。

根據校方說法，航空公司會提供機票錢給家屬，每戶至多兩人去到現場認遺體，因有些尸體打撈上岸已無法辨認臉部，只能靠家屬依據身形或死者特徵識別該人身分。

早上，程奕照樣去學校，她相信，上午幾節課結束，邱梓宸就會在中午時回學校上課，全校將餐飲科選手的死訊傳了個遍，只有程奕恍若未聞。

楊喬茵剛聽見消息時內心也是十分傷感，程奕怎么辦?今天，很復雜。

程奕翹課了，她走去飲調教室，彎著身體看向里面，黑漆漆的，門鎖著，餐服教室也是，程奕貼在教室的窗戶上，無神的盯著里頭，看著以前的自己和邱梓宸發生的種種，她不想面對現實，可是學校到處都能聽見的八卦聲，令她感到窒息。

「梓宸……海舒服嗎?很冷吧?那你還不起來，我現在貼著玻璃都覺得涼涼的，你也是很能忍耐。」程奕輕聲說道:「你怎么都在做一些極限挑戰?翻校舍、在海里憋氣，有本事回來讓我揍幾拳，你知道你食言了嗎?」

程奕哭紅了眼睛，坐在飲調教室外，抱著膝蓋埋頭哭泣，她，好想，好想邱梓宸。程奕靠著墻壁睡著了，她估計自己這幾天都會這么過日子。

邱梓宸的父母來到學校替兒子辦理退學手續，順道收拾他放在學校的東西，還有，找到程奕，關心兒子的女朋友。

楊喬茵向邱父與邱母表示程奕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并請他們在原地等等，自己去把她找回來。楊喬茵猜想程奕應該不至于跑到頂樓，于是先跑去他們邂逅的地方，也就是飲調教室，果然看見程奕正坐在外面。楊喬茵叫醒程奕，告訴她，邱梓宸的父母來找她了。程奕恢復意識時，仍保持沉默，關于邱梓宸的一切，她皆不知如何面對。

邱父與邱母看楊喬茵許久未回，猜測是程奕躲起來了不愿見到他們觸景傷情，于是二人沿著楊喬茵離去的方向跟著上了四樓便看見楊喬茵抱著程奕安慰她的景象。

楊喬茵察覺動靜，看是邱梓宸的父母，于是松開程奕，留給三人一點空間。

邱母坐在程奕身旁，輕柔的撫摸她的頭發，說道:「程奕，我是邱阿姨，梓宸的媽媽。」

過了許久，程奕才抬頭，依舊默不作聲。

「梓宸他，需要有人帶他回來，航空公司會提供兩張免費的機票讓親屬去里海認尸，我們家的信仰對于死亡是沒有招魂儀式的，那里應該也沒地方讓家屬招魂……總之，我們想和你說，不出意外的話，預計后天下午五點，梓宸會被送到臺南市立殯儀館，你到時想來便來，不想來也沒關係，沒有人會怪你的。」邱母的語氣滿懷無奈，甚至有些語無倫次，講出這些話相當于強迫他面對兒子已不在了。

邱父緩慢蹲下，遞給程奕一封信，說道:「里面是梓宸出國前寫好要給你的信，還有梓宸媽媽的電話，若找不到梓宸在哪里，便打電話跟我們說一聲。」

說完，邱父扶起妻子，離開學校，程奕看著信發呆，反正，不會比邱梓宸的死來的更糟糕吧?

這封信的內容確實是邱梓宸寫的，即是他在飯店寫給程奕的情書，請父親幫忙過目的那封信，邱父母討論過，不想讓兒子什么都沒留給程奕，于是邱父模仿邱梓宸的字體抄寫情書。

程奕打開信封，抽出信紙閱讀信件內容。

「程奕:

其實我覺得我們的緣分挺奇妙的，你拿盤子攻擊我的時候，我一眼認出你是我在幼稚園就偷偷暗戀的女孩。哈哈，你不知道吧?我之前有小住高雄一段時間，因為家里在裝修，我去外婆家住，順便借讀那邊的幼兒園一個禮拜，我剛進教室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小女生坐在旁邊哭，我問她怎么哭了，她說她喜歡的羊駝玩偶被搶走了，于是我跑去幫她搶回來。說到這，你應該有印象吧?當然，從你在高中『剛』認識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已經忘記我是誰了，因為你聽到我的名字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

其實，看你那么勇敢，敢攻擊『小偷』那瞬間我有疑惑一下，印象中你就是一個愛哭包，但是哭起來很可愛。之后透過你喜歡羊駝、特別會畫畫，還有你們家居住的縣市，我超級確定你就是那個讓我愛戀十年的女孩。

你以前很常被欺負，我告訴你要懂得保護自己，于是，你在我上課的最后一天，跑去搶回玩具，還對對方做鬼臉，當時的我，真的覺得你好可愛。跟你告白的時候沒告訴你，喜歡你的理由還有這一大段。你是我從小暗戀到大，從未變心的愛慕對象。我喜歡你。邱梓宸。二零二二、九月。」

因為邱父不清楚兒子和程奕在高中相識的詳細時間，所以他只寫上九月，避免讓程奕發現日期有問題。

程奕反覆讀著信，又哭又笑:「原來，我們這么早就認識了。斷掉的緣分又被牽起來了，這次，可以再牽一次嗎?」

煎熬的度過一天，程奕在楊喬茵的陪伴下回到家，程奕早覺得疲憊不堪，她坐在書桌前，一字一字讀著信件內容，彷彿刻骨銘心的讀完，邱梓宸就能回來了。

半夜，楊喬茵傳來訊息，是段影片「知道你很難過，覺得很空虛，你們那些時光只能靠自己回憶，我想......這東西你看了可能會更難過，但我希望你看到的是學長帶給你的快樂與溫暖。」

程奕點開影片，滿是她與邱梓宸獨處時的照片投影與影片。在圖書館幫邱梓宸設計咖啡拉花的圖形、還有兩人在金石堂挑選直屬的禮物，看到這畫面，程奕不禁納悶想著，那天，楊喬茵不是說她睡過站嗎?程奕笑了，楊喬茵真是個說謊專家，接著是程奕說要請邱梓宸吃火鍋，他們在校門討論店家資訊，對了，那日早上，程奕被詹老師搧了巴掌，因為不想邱梓宸為了保護自己而影響比賽心態，最后是邱梓宸替自己第二次解圍，這么說來也是最后一次了，兩人在教室聊天的樣子。

程奕不斷重播影片，抱著信，又哭又笑，「你回來好不好?不是說死人可以託夢嗎?」

這是程奕第一次面對死亡，最親近的人離世，在自己生日當天。逐漸清晰的啜泣聲散出程奕的房間，程奕躺在床上，失魂般喃喃自語:「知道我的手圍，知道我喜歡的東西，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甚至從小時候就喜歡我了，你怎么會不知道我很想你?」

思念蓋過程奕其它的思緒，在床上發呆了許久，程奕坐回書桌，提筆寫下:「知道嗎，如果讓我選擇要不要和你再牽上瓜葛，我會說不要，因為你的離開總是強迫我成長，其實阿，我很痛恨自己沒有堅持要你搭別的航班，這樣你就不會走的這么突然，邱阿姨他們一定也很想你，如果只有一次託夢的機會，你去見見父母，不要來看我，我可以調整好情緒的，只要別讓我以為你還活著......」程奕拿起樹葉手鍊重新綁上斷掉的地方帶在手上，又傷心了起來。

一團黑霧一直看著程奕的行為，她看她為了他的死，究竟有多么傷心，她不相信世上有真心向愛的人，可能他很愛她，可她對他的死不以為然。這團黑霧便是鬼無恙，和邱梓宸達成協議后，使用一些法術來到程奕所在處，看著程奕，鬼無恙有了一點想法，一個能考驗雙方的儀式。

程奕疲倦的睡在書桌上，突然，她似乎聽見邱梓宸再喊著自己的名字，程奕的房門響起「叩、叩」幾聲，她忽地驚醒，以為是父母來關心自已，便急忙擦乾眼淚前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