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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之下,萬籟俱靜,唯有金鑾殿歌舞升平,歡笑聲不斷。
金鑾殿位于清月宮不遠處,離鳳凰殿更近,是招待使節和文武百官的地方。今日金鑾殿設宴,犒賞虎賁軍和慶祝凱旋,這清清冷冷的皇宮才多了幾分生氣。
“竹仙公主到——”
殿外的太監扯著他尖銳的嗓子喊道,金鑾殿那一片歡樂馬上緩了下來,紛紛看向門外。
蕭綺弦拖著她一身深藍色百花孔雀袍走了進來,身后的太監抱著一個雕刻了天路雪花的長盒。她施著北宸國的禮數,雙手拱于身前,道:“參見虹帝陛下。”
“大膽,居然不用東辰國禮數向陛下行禮?”
聲音響如洪鐘,是唐鐵的大嗓門。蕭綺弦頭也不抬,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并不說話。
“無礙,禮數到了就好,免禮。”
東方淺熙本就不在乎這些,她明白唐鐵的動機是什么,就是要給蕭綺弦一個下馬威。東方淺熙并沒有斥責唐鐵,今日他是主角,而且她也想看看‘好戲’,便是輕巧地把僵硬的氣氛化解了去。
“謝陛下。”
蕭綺弦抬起頭,轉頭看向從坐席中站起來的唐鐵,嘴角依舊噙著一抹笑,帶著幾絲寒意。唐鐵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壯碩,身著虎賁軍的全黑盔甲,四方臉,濃眉大眼,蓄著滿臉的胡子,舉手投足都很有威勢。
“唐將軍,自上次戰場一別,已經多日不見。見將軍中氣十足,想來上次受的傷也已經痊愈了。”
蕭綺弦自然知道唐鐵還想說一些什么來折辱她,可她先下手為強,用最和善的笑容去提醒他,他不過就是她蕭綺弦的手下敗將。
唐鐵被蕭綺弦這么一說,一口氣提不上來,憋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么,畢竟他是武將不是文官,口舌之爭自然沒有蕭綺弦來得犀利,不過一句話的交鋒便落了下風。
有參與過上次戰爭的虎賁軍眾人紛紛不敢作聲,作為軍人,以多輸少是恥辱之一,偏生讓他們蒙受這個恥辱的便是眼前這個質子公主。
蕭綺弦朝著唐鐵欠了欠身,禮數十足,便落座到給她準備好的位置上。
東方淺熙自然聽出了所有弦外之音,也佩服蕭綺弦在這種境地還能反擊,看唐鐵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也是一種樂趣。
“方才唐將軍說仰慕竹仙公主的琴藝已久,想請竹仙公主彈奏一曲,不知竹仙公主意下如何?”
東方淺熙說得和氣,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之下是咄咄逼人的氣勢,又讓人怎么拒絕。
“對,聽聞竹仙公主一首曲能換兩座城池,本將軍倒想看看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如就給本將軍彈一曲……”
唐鐵那喝得微醺的雙頰在說話時像兩只蘋果在抖動,可他還未說完,便聽蕭綺弦道:“本宮給將軍彈奏一首《春夏秋冬》,入鄉隨俗,這是東辰國的民謠,本宮初學,這便獻丑了。”
唐鐵想要讓自己彈奏的是《凱旋》,作為一個敵國公主卻為敵國的將士彈奏凱旋,這是一種對身份認同的模糊,也是一種恥辱。只可惜,前世的蕭綺弦為了遠在北宸國的母妃忍了,所有的恥辱她都忍了,可母妃卻早已薨逝了,自己所忍受的都只是笑話。
唐鐵沒想到蕭綺弦會這么說,他本來要的一曲《凱旋》卻也止在了嘴邊。《春夏秋冬》是東辰國的民謠,他常年征戰在外,也許久未聞這曲子了,所以蕭綺弦這么一說他也沒有拒絕。
畢竟思鄉情切,滿懷都是思念。
東方淺熙聽到蕭綺弦這個提議后,倒是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用指腹摩挲著酒杯的邊緣,就像摩挲著蕭綺弦的唇那般纏綿。東方淺熙想,她那張唇能說出多少讓自己驚訝的話,她的心里又拽著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心事?
這個人真的很有趣,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趣。
蕭綺弦戴上了義甲,讓太監把她那副九天玄音琴放到長桌上。九天玄音琴通體雪白,琴弦是用天下最好的玄絲而造,琴身是天路雪山上的九天木所造,彈奏出來的聲音如天籟,絲絲入扣,聲聲繞梁,是天下第一琴。
蕭綺弦十指放到琴弦上,深吸一口氣,美眸緩緩閉上,一指撥動,琴聲勾耳,二指再動,琴聲勾心,《春夏秋冬》奏起,琴聲勾魂。這是天下第一琴師的指,天下第一琴師的琴,天下第一琴師的勾魂術。
《春夏秋冬》是講述東辰國四季中的種種景象與生態,道盡了歡笑與淚水,道盡了尋常人家所有的酸甜苦辣。普通卻又朗朗入耳的旋律,勾起了在做所有將士的無數鄉愁。
她是琴師,琴聲所起,便是人間的七情六欲,勾魂奪魄,把所有人都拉進她的世界里,陪她一同在旋律上沉淪。
東方淺熙的心緊緊鎖在蕭綺弦的琴聲之中,這是一首再普通不過的民謠,可蕭綺弦的琴聲之中卻又絲絲悲愴之意。
她也思鄉罷?她能從琴聲中聽到她的不舍與悲愴,還有那種離別時的痛苦,即便沒有一句歌詞,可她的琴聲已經道盡萬言。曾經也有一個人會彈奏此曲,東方淺熙很愛聽,可自那人逝世后,她再也沒有聽過。
只因這已經成了一道傷口,不是自己的,而是……
一曲終了,蕭綺弦輕輕按住琴弦穩住余音,長吁一口氣,仿佛要把心中的陰郁也給吐了出來。
金鑾殿內陷入了一片沉默,仿佛還沉浸在剛才的琴聲中。即便不懂琴,他們也能聽懂其中的情緒。
“竹仙公主好琴藝,只不過一首曲換兩座城池,這也太過兒戲了罷?”
唐鐵率先打破沉默,所有人的思緒都拉了回來,慢慢地收拾好心情。
面對唐鐵的挑釁,蕭綺弦不怒反笑,道:“知音者聞我琴聲,只道價值連/城,非知音者聞我琴聲,只道一文不值。”
蕭綺弦說完后,頓了頓,續道:“獻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