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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坐起了身.
我也殷切的望著他,心底滿是模糊的掙扎和凌亂的歉疚,不自覺兩隻手在身前互相交搓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一個飛揚的笑容在麥可的臉上綻放開來,他喊了我的名字,跳下樹枝,朝我跑來.
他在我面前站定了,兩眼黝黝地閃著光,深深的的注視著我,嘴角的笑意和煦,但唇邊輕溜出一個小小的嘆息.我抬起頭來,望向這一對深刻的眸子,剎那間,一陣輕顫的電流通過全身,我腦中竟然奏起salutd'amour;遨翔的精靈般的樂聲帶來一種獨特的自在和開懷,但是在心底的深處我卻不能不驚憾;這是彥和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傾注最深層所有的情意,我們陶醉在這首曲子中無數次,而我腦中奏出的,就是我永遠也不能忘記的彥和我的版本;我不禁雙手交握得更緊,沒有心臟的胸懷鼓脹著,就算已經沒有血液在全身奔竄,可是激狂的感覺仍然掠過全身.我不敢移動半分,一瞬不瞬的凝望著麥可,彷彿要把他坦然的面容,閃亮的眼睛,帶笑的唇角…..全部深深烙印在我的腦子里,永遠都不讓它褪色消失.
我們這樣相對凝望了好一會兒,終于麥可輕笑出一聲,露出映著陽光的亮白牙齒.他伸出了雙臂,但遲疑了一秒鐘,又把手臂放下,只伸出雙手握住我仍然交纏在身前的手,溫柔得像和風一樣的問我:
“你都好嗎?這些天?”
我不禁嘆一口氣,歉然的說:“應該是我問你吧?你還好嗎?”
麥可點點頭,雙眼目光閃動:“我好啊,“然后他朝我擠一下眼,靈犀的說:“到目前為止.”
他這樣說,讓我心里覺得更抱歉,我馬上解釋說:“我還沒有要離開.”
“那你什么時候要離開呢?”他小心的問,口氣非常平靜,但卻撩動我心底那最脆弱的東西.我不禁又嘆一口氣,說:
“不知道,我都沒有從我媽媽或舅舅那里聽說她什么時候要走.”
麥可聳了一聳肩,像是安慰我一樣的說:“時候到了,你就會知道了,現在也不需要著急.”
然后他很自然而然的用一隻臂膀摟過我的肩,好像兄弟一樣拍拍我的肩膀,說:“不要一直去想這件事了,好好渡過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比較重要!”
聽到這句話,我想到他曾經說過的另一句話:”你知道我愛你,我知道你愛我,我們在能夠相愛的時候享受我們的愛,這樣就夠了”;在這隨時都可能分離的前夕,想到這一句話,一股悵然的情緒淹過全身,心里百般滋味混亂的交錯在一起,我不禁又咬了下唇.
這一天,跟過往的日子沒有太多兩樣,我們在林子里漫無目標的散步,在湖邊踩著平靜沁涼的湖水,躺在白云游移的清空下,嗅著夏草的甘美….唯一的不同是–我可以感覺到麥可維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或許我們有牽手,或許我們肩頭有互碰,但那都在”兄弟”的范圍內.在心里,我有一種微微的失落感,可是,我不禁自問,那不然我要怎么樣呢?我已經跟麥可講過無數次我要找到彥,而且,其實到現在,這已經不是我的”選擇”了,我媽媽來這里一趟,可想而知的是來把我的骨灰帶回去,而我敢說這不是我最希望她做的事嗎?!我忍不住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我甚至不敢拿這個問題來問我自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那個勇氣來面對自己的答案.忽然間,我感到荒謬的苦惱;所以,就算我死了,也不能一了百了;一生不曾有過的猶豫和困惑襲擊著我,我感到無法形容的疲倦和困頓.
日落,萬丈光芒的彩霞像海水般翻涌在天際,陽光烤熱過的空氣,在陣陣徐緩的微風輕拂下,變得涼爽適意.和麥可并肩倚在湖邊的樹下,隱約的,我感覺靈魂深處有一種顫動的渴望,像海浪一般在心底翻翻滾滾.
然后,突然間,我感到頸際有被毛發輕刷著的感覺.
我側臉一看,發現麥可默默的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感覺心底一蕩,脊背僵直了一秒.然后全身融化一般,我放松頸項,讓自己的頭靠著他的頭.
過了幾秒鐘,麥可突然站挺起來,轉首望向我.
我轉首抬眼望他;那一雙晶亮的眼睛啊,深繸的眼光是那么深切!這樣的凝視讓我無可救藥的感到心動和心碎,努力抑制的意念倏然掙脫所有的束縛,昏亂痛楚和軟弱胡亂的交錯,但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揮起雙臂竭力的擁抱住他,迅速的尋著他的唇,渴切的吻上他.
完全沒有半分遲疑的,麥可回報以更狂烈的擁抱,癡迷熱切的吻過我的唇,面頰,耳際,眼睛….在半掩的睫毛邊,我看到輕顫的細碎流光;這炙熱,燃燒,萬般煎熬和纏綿的吻啊,倏然間,我竟想到在音樂會后,在后臺彥不顧一切攬過我的那一吻–那是帶著訣別的最后一吻啊!天哪,我要怎么辦呢?!我聽到自己沒有淚水的嗚咽,絕望痛楚而迷亂的在麥可耳邊呢喃道”iloveyou”,像那一天彥對我一樣,不停的重覆,沒有辦法止息的重覆,iloveyou,iloveyou,iloveyou……
沒有呼吸的麥可胸膛在我懷中劇烈的起伏,擁抱著我的雙臂緊繃地顫抖,在眼際我看到他周身瀰漫出陣陣白霧.我心下一驚,他在”蒸發”了嗎?但是,突然間,我發現,散發出白霧的不光是他,我自己也是!輕嬝的白霧交流混合在一起,像天堂的云朵一樣包裹擁簇著我們兩人,一種極樂的喜悅從心底暖暖而上,周圍世間的一切都在白霧中漸漸淡去,柔和溫煦的白光灑灑而下,虔誠的靈魂即將羽化為仙…..
倏然間,麥可抽回手,失去擁抱的我好像被抽掉樑骨一般,瞬間我整個人垮倒在地.
我看到麥可頹然跪倒在地,在雙膝著地的同時,他的雙手也落撐在地上.他的頭低垂著,半晌沒有挪動.
太陽在身后沉落,晚霞在天邊燃燒至深灰色的灰燼.
許久許久,麥可終于長嘆一聲,啞聲說:
“你回去吧.”
我僵凝在那里,牙關緊緊咬著,沒有應聲.
“你先回去吧,“麥可抬起頭來,背著馀光的他,臉被隱在暗影中,但是我仍然看得見那一對深幽的眸子.他輕聲,溫柔,穩定的說:“你放心,我沒有要去哪里,我只是,“他換了一口氣,用極度懇切的聲音說:“我得要一個人靜一下.”
脊背后面一陣帶著濕氣的微風吹過,帶來山雨欲來的涼意.我心里有點迷茫,有點恍惚;我怔怔的問:“你會在這里嗎?你會走開嗎?”
我聽到麥可一笑,又是他一貫的和煦了,他伸手在我肩頭輕輕拍了兩下,說:“我待會會去找你.“然后,我想他是在安慰我吧,他肯定的重覆:“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我被動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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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我的心神彷彿仍然被擁裹在那層白霧中,停滯在一種我完全無意改變的虛幻里.四周一片黑暗與靜默,我暗暗咀嚼著紛亂如水草一般的心緒,無法形容的奇異滋味在我胸腹間瀰漫著.
然后,我被突然亮起來的燈驚得失魂,眼看媽媽和舅舅兩人從大門進來,一路講著話往舅舅的書房走去,才發現我是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我在原地頓了幾秒鐘,終于回過神來.我從沙發里彈身出來,跟在他們后面走進書房;我真的需要知道媽媽究竟什么時候要離開,這樣等下去–不論她是走,還是不走,我想我都會發狂吧.
舅舅坐在書桌前,媽媽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舅舅看著媽媽,關切的問:
“那你有沒有接受他們的聘書呢?”
媽媽用手支著額頭,幾許苦惱的說:“我是很想搬回美國來,但又有點覺得東岸太遠了,如果帶媽媽一起搬來,氣候也得是考慮之一吧?”
我大吃一驚;媽媽要搬回美國來!?那我呢?我是說,那我的骨灰呢?!
“媽媽的問題我覺得比較小,“舅舅說:“她可以搬來我這里,我應該不會輕易搬離這邊吧,倒是,“舅舅深思的換了一口氣:“要建立一個事業基礎很不容易,你在臺灣發展得已經相當不錯,放棄了可惜….”
媽媽苦笑了一下:“他們早就想叫我搬去倫敦,我是為了桐才留在臺灣的,不然我為什么這么多年出差跑得這么辛苦?我本來想等他高中畢業后讓他回美國唸大學,我再考慮自己的工作據點,結果…..”
提到我的名字,他們兩個人都深深長嘆一口氣.
“那你考慮去倫敦嗎?如果媽媽的問題交給我的話?”舅舅問.
媽媽沉吟著;她的態度讓我緊張起來,如果我仍然有一顆心臟的話,一定是跳到要從嘴里彈出來吧.
媽媽停了一下,然后輕輕點點頭,低聲說:“應該會吧,“她又嘆一口氣,再發聲時語帶哽咽:“我真的沒有辦法再在那里住下去,就算我不常在臺灣,可是那里到處是桐的影子,就算搬個家,還是在同一個城市…..”說到這里,她一滴淚水溢出眼眶,沒有再說下去.
在同一個城市….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想到爸爸,當年爸爸離開我們,媽媽也是馬上決定搬離美國,噢,媽媽….我心里是無盡的抱歉和內疚,我的媽媽,一生要經過多少次親人的生離死別呢?我在她身旁,但是沒有辦法安慰她什么,我不由得恨起自己來….這是怎么樣的一場混亂啊…..
而且,更混亂的是–究竟媽媽要搬到哪里去呢?我不能說我不希望能夠仍然跟媽媽在一起,可是–彥,那讓每個人心痛的臺北市,彥是在那兒啊…..媽媽會把我的骨灰葬在臺北,而不帶著我天涯海角嗎?
一個念頭突然在我腦子里冒出來;如果我知道要怎么”托夢”就好了;但是,問題是,我知道我要什么嗎?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確切的答案,那我有什么好講的?還托什么夢?
我要的是什么?恍然間,一個念頭像水中的氣泡一樣浮出水面–如果媽媽在舅舅這個城市里找個工作如何?在舅舅家附近買個房子,靠山面湖,氣候宜人,外婆的問題也解決了,那我…..
我怔在這個念頭上;隨著氣泡上升的,還有一張和煦如夏天的陽光一樣的面孔,他閃亮的眼眸盈盈注視著我,一抹燦爛的笑意在微揚的嘴角…..
麥可….我不禁喃喃地唸出他的名字….
我神思恍惚在那個念頭上,感覺心里紛亂的掙扎,舅舅和媽媽的對話完全沒有進到我的腦子里,直到媽媽嘆一聲,說:
“總之,后天一早我就動身了,先回去,其他的事,就再說吧.”
后天一早–所以,等于是還有一個白天兩個晚上,媽媽就回臺灣了,也就是說,我很快就要見到彥了!
我心里一動,沒有辦法形容那究竟是興奮激動,還是七上八下,我只知道腦子里紊亂如麻,烘熱又酸楚…….
我不自覺的嘆一聲,回過身去,舉步要踏出這個房間;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我已經知道媽媽什么時候要回去了,我該給媽媽和舅舅一些談話的隱私,我想–想回去湖邊找麥可,告訴他我什么時候離開…..
想到跟麥可的分別,腳步頹然的沉重起來…..
我剛離開門邊,還在走廊上,就聽到舅舅的聲音傳出來:
“結果那個孩子現在怎么樣了呢?”
“那個孩子”?!我不禁一怔,頓下了腳步;他們在講誰?
我聽到媽媽嘆一聲,說:“還是一樣,我想他大概就是這樣了.”
“是植物人嗎?”舅舅問.
“大概吧,這真是作孽.”
就算沒有看到媽媽的臉,我聽得出來她的語調中惋惜和忿怨的矛盾;我覺得腦中好像有一個火山,冉冉灰煙在山口繚繞,是火山就要爆發前的先兆;究竟他們在說誰呢?!我的心頭,不覺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