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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那就這樣決定吧。
看好路線圖,等了輛公車,要去熟悉的地方。
車程大概十五分鐘而已,阿樹在車上也不忘一直拍,拍攤販、拍路人,快門聲大到整車上的人都在注意最后一排的他。
但他就是很專心的一直一直拍。
按下鈴,把手上幾枚零錢又投了進去,趕在大雨掉下來之前趕緊小跑步,跑得氣喘吁吁,直到眼前出現「世界油漆」四個大字。
整理一下呼吸,阿樹抓抓頭走了進去。
老師傅正忙得滿頭大汗,對阿樹就只是瞥了一眼。
「又怎樣?不是說這禮拜想要放假?」從另一端,幾個空桶子被丟了出來,差點把他砸死。
「啊啊!老闆娘!想、想說跟你借個八千塊啦......」阿樹忍著疼痛,刻意勤勞地把散落一地的油漆桶擺正。「下個禮拜我會乖乖上工的啦。」
「工資不是已經全都發給你了嗎?為什么又沒錢?又拿去買那三洨相機了是不是?買一堆也沒看你多會拍!買那一個好幾萬塊林祖罵都可以吃好幾個月了!買那有三洨用啦!」
「不是啦老闆娘,我......我錢放在家,啊鑰匙又不見了啦!我明天就會拿來還你了......唉?奇怪?」
阿樹作勢往褲袋里一掏。
慘了,鑰匙真的不見了。
「放在家?啊不會去找那個老女人拿喔?不用在那邊明天還啦,講那么好聽,林揍罵沒缺這點錢啦!哪還會怕你不還?」
「你要借就借,不借就不要講那么多,吵死了。」老師傅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老婆。他瞥了阿樹一眼后,依舊繼續低頭忙著。「要錢,去把樓上房間整理整理,你不住我要租給別人了。」
老闆娘惡狠狠的瞪著阿樹,瞪到阿樹趕緊逃上樓。
這房間原本是阿樹在住,老師傅看他有做過油漆的底子,既然是個不用教的學徒,畢竟現在做這行的年輕人少得可憐,那么收留著倒也輕松,反正空著也是空著,索性就讓他住了下來。
不過自從認識又心后,阿樹就越來越少回來睡。
老闆娘直嚷嚷要租給別人好多點收入,但老師傅不肯,他認為那仍然是阿樹的房間,所以每個月少那幾千塊的菜錢,也難怪老闆娘看阿樹越看越不爽。
但說是房間,其實不過就是大點的儲藏室,擺上張床墊、幾條市場買的廉價棉被、幾個木箱充當柜子或是桌子,再用店里隨處可見的油漆桶做裝飾。
也沒什么東西稱得上是私人物品,這樣是要整理什么呢?
也或許老師傅要的只不過是種形式而已吧。
阿樹看著墻上幾張洗出來貼的照片,那都是他當初認為一定能成名的大作,但時間過去,現在就自己看來真的拙劣無比。
會不會再過個幾年,會發現自己很滿意的那張臺灣藍鵲,其實也是爛得可以呢?
想到這,阿樹又嘆了口大氣,把全身的油漆味都差點嚇走。
擦過了門窗,再把地給拖了,東西都收了整齊后,老闆娘還是喚阿樹去廚房吃了午飯,然后拿了一萬塊給他。
外頭的雨下得很盡興,讓阿樹也只能待在店里幫忙,就這么忙了整個下午。
把泡過甲苯的刷子沖洗乾凈,再將刮刀上乾硬的披土或ab膠刮除,接著是製作方便使用的打磨工具。
一張張的砂紙裁切成適當大小、背面抹上強力膠、黏貼在木芯板上。這是很重要的工作,就算是老師傅也得親自處理。
或者該這么說,老師傅一直以來都是親手保養著這些工具,萬把塊的噴漆機和風車、或是一百出頭的油漆刷,哪怕能因為這樣而能多使用一次也好。
雖然說他也沒辦法要求工班的素質能做到盡善盡美,而且這本來就是身為老闆的責任。但更大多數的老闆才不會這么蠢,那些洗刷子的時間,就算沒有用來賺到更多的錢,躺在家里休息也更劃算。
光就這些來說,阿樹真的認為和自己的爸爸很像。
兩年前畢業回到家,帶著不甘不愿的心情跟著每天八點上工,五點下班后回到家卻還不能好好休息,得被逼著善后這些瑣事。那些師傅都不用做,為什么我要?阿樹為了這點和爸爸不只吵過一次架。
他到現在仍然認為自己受了委屈,正因為是家人所以才被壓榨,勞基法規定的加班費一毛也沒有收過,刑法三百零九條公然侮辱罪倒是吞了不少。
但這又是為什么?
離開家鄉回到了臺北,走投無路下只好硬著頭皮厚著臉皮找份油漆的工作溫飽肚子。
老師傅一樣要求他處理這些,但這又是為什么自己從沒像和爸爸抱怨時那樣頂嘴過?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發現不太對。
不太對......有哪里錯了......
手邊繼續整理著遮蔽用的紙膠帶,阿樹偷偷往老師傅的方向看去,依舊是默默地忙得滿頭大汗。
背景是雜亂的油漆桶、人物是毫無記憶點的平凡老人、正做著有夠無聊的工作。
但他好想按下快門,就算這幅構圖的主角是一個人,而且是這么流水帳的畫面。蔓婷所說的--能在介紹上寫滿了字的作品。他發現自己開始懂了一點。
老師傅大概還沒發現阿樹正看著他,只是低著頭突然說道。
「明天禮拜六沒有師傅上班,有個地方要去處理,沒事做的話就過來,算點工給你。」
阿樹想也不想就說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