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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廬江郡,湖面上的冰皮破開細細密密的口子。
阿芝懶懶睜開眼,望向那些口子里透出的點點天光。
又是一個冬天過去了,自己在這里又睡了一年。
睡了多少年,阿芝記不太清了。她只是看著頭頂的湖面結冰,又化掉,又結冰,又化掉,深陷在淤泥的身體卻動也不想動。
她大概是水鬼里最懶的一只,其他水鬼都辛勤地尋著替死鬼,爭取機會投胎做人。她卻一直打著瞌睡,睡得太久,如今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只記得自己應該呆在這里,卻忘了自己為什么要呆在這里。
或許哪天她想活動一下的時候,也會拽下一個悲劇的替死鬼,然后自己去投胎。哦!或許那就是她呆在這里的意義。
可是現在阿芝還是不想動,她是鬼,呆在冰冷的池底也感覺不到冷,只是深深的困意。這段時間破冰的聲音總是吵得她不得安眠。
“啪!”又是一道裂開的口子,阿芝百無聊賴地看著那道口子慢慢變大,分開的冰塊間隱隱約約透出一小片天,突然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遮住了照進來的光線。
那是什么?阿芝瞇起眼,水鬼在水中的視力極佳,可是那東西不在水里,而且背著光,阿芝看不太清,依稀,是個腦袋?阿芝聚精會神地辨別著,確實個是腦袋,那人在干嘛?那人看的方向,那人在看我?!阿芝一驚,趕緊轉著腦袋左右看看,自己身邊除了淤泥還是淤泥,雖然身體埋了大半在泥里,但還是剩了一半肩膀和腦袋在水里。
那人的視線確實是看向自己,確定這一點以后阿芝心里有點不爽。混了這么久,還沒人能看到自己,這人難道是個道士?
水鬼離了水就是廢物,他要是在哪個地方開壇做法,那不是很麻煩了?先拉下來再說吧!阿芝打定主意,努力從淤泥中抽出自己的身體,太久沒動了,感覺很僵硬。阿芝雖然混跡了很久,但是還沒拉過人,心里有點緊張,又有點小激動。
阿芝還沒能把手抽出淤泥,那腦袋就不見了。不能小看淤泥的力量呢,那人要是就這么不管不顧了,就算撿了條命吧,阿芝也懶得去找他,他要是敢開壇做法,阿芝就跟他拼了。
做鬼不像做妖做仙,要修煉才能得道,做鬼只要混得越久,鬼氣越強就越厲害,阿芝什么沒有,就是年齡一大把。阿芝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又覺得犯困,昏昏沉沉地又睡去了。
待阿芝再次慵懶地把眼皮拉開,水里已經滿是亭亭玉立的荷葉的莖,筆直地、勢如破竹地在水面撐起一把碩大的綠傘。鋪天蓋地的荷葉遮掩了日光,只漏下間隙的斑駁碎金游走于粼粼水面。
阿芝呆呆地看著這些荷葉搔首弄姿,又閉了眼。
“嘩啦,嘩啦,嘩啦……”一陣有節奏的搖櫓聲讓阿芝不滿地皺起了眉,阿芝依稀記得自己是在一家大戶人家宅子的湖里,富貴人家就是喜歡做些游湖賞荷的閑事,哎,擾人清夢。
一片陰影投在阿芝身上,僅有的點點碎金也不見了。阿芝看著小舟的大小,衡量著怎樣掀翻它。
還沒想完,那支擼竿竟然伸向她,舟上模糊的人影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尋了個適合的角度,用細長的擼竿戳了下她的臉。
阿芝瞬間就火了!她掙扎著從淤泥里撥出自己,心里盤算著待會拉他下來的時候,還不能一下把他溺死了,得讓他好生掙扎一番才盡興!
那人見阿芝動了,身影一抖,擼竿都滑落了,猶猶豫豫似乎思考了一陣,又小心翼翼地將擼竿伸到阿芝腋下,想挑起阿芝。
阿芝露出陰慘慘的笑,你是迫不及待想死了嗎?
在兩人默契的配合下,阿芝終于艱難地拔出了自己的身體,淤泥將水攪渾了,掩蓋了阿芝,就是現在,阿芝游到小舟底部,白森森的手貼著小舟的一側,輕輕一抬,小舟便翻了一轉。
那人影毫無懸念地墜入水中,阿芝幸災樂禍地沒入水里,得好生欣賞一番這人臨死前的掙扎啊。
哎呀,原來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阿芝想,他肯定是好奇心重的孩子。
那孩子在水里掙扎了一陣,便冷靜下來,動作慢慢協調一致,開始鳧水。
阿芝嘟起嘴來,心道這孩子還會鳧水啊,看來自己應該去拉他一把,便鬼魅地游到孩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