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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將梭線盤交到我手里:“還要讓我爹保佑軒叔!”
我再次愣住。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雖然不希望明軒戰死,但保佑明軒等于是詛咒軒轅家族的滅亡。我如何能詛咒自己的親人,又如何能眼睜睜看這天下蒼生因我的家族而血流成河。
而此時家寶純冽、期待的眼神直視著我,讓我無法回避,我也無法忽略指尖傳來梭線的震動,那是風箏在傳遞無辜生命無聲的□□和乞求。我不由自主地一寸寸收回風箏,象是一寸寸割斷我與軒轅家族的血脈相連,疼痛卻不能停手。或許,這樣做多少能洗去一點點軒轅家族的罪惡,救贖我那冠著“軒轅”名字的靈魂。
“我……”我艱難地潤了潤喉嚨,“我盡力吧,盡力讓你的軒叔一直陪著你。”我將風箏交回到家寶手里,手指僵硬,仿佛剛剛為自己下了一道生死符。
我抹了把潮濕的眼角,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想不想出去玩?”
明日帶他去見皇奶奶是我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我必須要把握好。況且明軒對家寶保護得過頭了,家寶自踏進將軍府起就從未出過大門,這對孩子的情緒不好。
“想!”畢竟是孩童,玩耍是至關重要的一部分。
“明天平陽要去看皇奶奶,軒叔也一起去。皇奶奶住在山坡上,那里有滿山的野花、蝴蝶、蜻蜓。溪里可以游泳,樹上可以摘果子,晚上到處是夜鶯和蟈蟈叫。皇奶奶還有數不清的五彩風箏,隨便你玩。”
“那我和你們一起去!”
我嘆了口氣:“可是啊,軒叔說不讓你去。”
“我要去的!”
我噘了噘嘴:“你一個小孩子家,有什么本事讓軒叔帶你去。”
他撓著頭坐到草地上,似乎很苦惱這個問題:“反正……我要去的。”
“要去哪里?”明軒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我身后傳來。
家寶喜笑顏開,撲到明軒身上:“去平陽的皇奶奶那里。軒叔你帶我去吧帶我去吧。”
“胡鬧。怎可以叫‘皇奶奶’,要叫‘太皇太后’千歲。”明軒舉起家寶轉了幾個圈,直到家寶又叫又笑鬧個不停才將他放下。
我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若不是看到明軒的眼里全無笑意,我幾乎有種幸福一家子的錯覺。
明軒朝身旁招了招手,我這才留意到雪姨也跟了來。她見明軒示意,立時快步上前,抱起家寶就走。
她這是極為無禮的行為。我吃了一驚,朝雪姨喊道:“放下!”
雪姨卻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根本不把我這個長公主兼將軍夫人的話放在眼里,任由趴在她肩頭的家寶朝我伸手大喊:“平陽!平陽!我要去我要去!我一定會去的!”
我心里怒極,正想上前攔下雪姨,卻被明軒擋住。他看似在我面前隨隨便便地一站,便封死了我的所有去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家寶被雪姨抱走。
“今日風大,公主還是請回吧。”他抱著手,一派漫不經心的神情。
“你什么意思?”我失去了公主應有的矜持,朝他怒目而視。
他忽地微微一笑朝我拱了拱手:“公主果然關心家寶,明軒這里謝過了。
“如果明軒沒有猜錯,公主是執意要帶家寶去歸來坡?公主莫非忘了,家寶只是明軒的侄兒。此去歸來坡不過是向太皇太后告知公主大婚的喜訊,帶上明軒的侄兒有何特別的意義?”
我注視著他越來越深的眼眸,心也漸漸沉了下去。看來明軒拒絕帶上家寶并不僅僅是寵溺家寶那么簡單,他已對我的動機產生了懷疑,甚至可能懷疑我欲將家寶作為人質禁錮在歸來坡。如果真是這樣,我帶上家寶的打算更是難上加難了。
我定了定神,試探著問道:“將軍不覺得,將軍對家寶的保護過分了嗎?家寶情緒不穩,總把他
關在府里,將軍不怕將他關出病來?”
他眼里有一道凌厲一閃而過,垂下眼簾淡淡地道:“明軒自覺沒有辜負大哥大嫂的囑托。天色不早,公主請回吧。昨日龐將軍得勝歸朝,今晚明軒要與文武官員們一起登門道賀,不能與公主一同用飯了。”
這個龐將軍姓龐名一鳴,是明軒一手帶出來的猛將,做過明軒的副將,昨日剛從南部邊境剿寇回來。皇兄本不想用龐一鳴這個人,畢竟他與明軒的關系太密切了。無奈朝中無人,而皇兄急需一個能在南部速戰速決的人,以便早日將南疆的一部分兵力調回來,應付定遠侯的反撲。
從輩份上講,應該是龐一鳴親自來鎮國將軍府謝師,明軒屈駕龐府與龐一鳴公開會面顯然是為了避嫌。而他主動知會我他與龐一鳴的公開接觸,無非是想借我的口告訴皇兄,他鎮國將軍公私分明,絕無拉攏舊部下之意。
我略一思量,抬眼時明軒的背影已在幾丈之外,雪姨和家寶更是不見蹤影。我恨恨地跺了跺腳,現下最重要的事是要說服明軒帶上家寶,卻被他聲東擊西用龐一鳴的事引開了我的注意力。
我心急如焚,緊追了幾步又生生停下。既然明軒已經起了疑心,那么我一味堅持只能加重他的疑慮,于事無補。現在,我只能寄托在家寶身上,希望小孩子有辦法讓他的“軒叔”改變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步步皆是計(一)
明軒離開后整晚都沒有再出現在我的視線里,連雪姨和家寶也不知去向。我問了幾名身份較高的家仆,都稱不知將軍幾時回來,雪姨和家寶據說是去了賢夫人處。他們口中的賢夫人自然就是賢兒,當我問起這個賢夫人的住處時,幾名家仆都是躲閃其辭面有難色。
我不再追問,看來情況比我預想得更壞,明軒分明是懷疑我會對家寶不利,干脆避而不見。家仆所謂的“不知將軍幾時歸來”只不過是搪塞之辭,或許此時他正與賢兒、家寶在一起說笑玩耍也說不定。我雖心中有氣,卻也不好發作。此時若把明軒逼急了,他或許會徹底隔開我和家寶。
正在苦惱,凝香將一團冰冷柔軟的東西交到我手上:“快敷敷吧公主,瞧您這兩道黑眼圈,明日可怎么去見太皇太后。”
我伸手一瞧,原來是絲帕包著的兩只冷雞蛋。不知是雞蛋的作用還是冷敷的作用,這東西對消腫散瘀特別管用。
凝香噘著嘴道:“公主這樣疼著侄少爺,那人卻拿好心當作驢肝肺。這幾日我也瞧出來了,這一府的人壓根兒沒把公主看作主子。公主,咱們何必受這樣的氣,只需去皇上皇后那里告上一狀,便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還有那個什么賢兒,公主來了都這些日了也不見她過來請安,干脆向皇上請旨,讓將軍休了她!”
我橫了她一眼:“越來越放肆了!這點家事怎好去叨擾圣上,讓人知道了笑話。你這張嘴給我看緊點,府里的事不要往外說,若給我知道,小心板子!”
凝香吐了吐舌頭,臉上神情又是驚怕又是委屈。她自小服侍我,可以說情同姐妹,我很少這樣嚴厲地和她說話。
我嘆了口氣,郁悶地將兩枚雞蛋敷在眼眶上。其實任何有可能讓皇兄懷疑明軒的事,從現在起都不能向外透露一點風聲。并非我不想維護大周,而是我實在無能為力。大周在軒轅皇族的連年□□下,早已民不聊生、風崩離析,我所能做的,也只是盡力減少對無辜的傷害,稍稍減輕軒轅皇族的罪孽而已。
第二天一早,當我松松地將長發束在腦后,穿上最喜愛的白紗長裙迎著淡淡的晨光走出將軍府大門時,凝香輕呼了一聲:“公主,您今天真漂亮!好象回到從前在公主府那時候一樣。我記得太皇太后最喜歡公主這樣的裝束。”
在公主府那時候?記憶中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自由之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似出閣后事事拘謹,連妝容和發式都有規定的樣式。
我瞥了瞥嘴,正想夸她幾句,她又輕呼了一聲。我順著她的目光瞧去,遠遠瞧見明軒騎著高頭戰馬冷然等候在馬車旁,身后一小隊武裝家丁很是扎眼,雖然只是簡單的裝束,但他們的眼神和氣勢無不凌然,著實令人心驚,難怪凝香會吃驚。
時下軍制腐敗,大周軍軍心不齊缺乏戰斗力,帶兵的將領無奈,只得自己招募心腹家丁,戰場上這些家丁軍便是追隨將領們出生入死的精銳部隊。今日護送我們的這些家丁也必是從戰場上歸來的勇士,只有經過戰火洗滌的人,眼神中才會有這樣的震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