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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有點悶,我猛喝了幾口茶,仿佛那是酒。幾時也會有個人這樣擔心我,哪怕是和我遠離。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快得多,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時剛近黃昏,快到晚飯的時間。
我下了車,本想早早回房睡覺,卻見到府門前人頭攢動,竟有不少人在門口等著我們。尤其讓我詫異的是,人群中一名面色蒼白的陌生女子坐在輪椅上翹首期盼,身后站著數名丫鬟。雖然是初夏,她卻披著厚厚的絨毯,眉宇間一絲病態使她看來楚楚可憐。
明軒警惕地瞥了我一眼便快步上前迎向那女子,走到那女子身邊時俯身問道:“你怎么出來了?我不是讓你在房里休息么。”
他的語氣是我從未聽聞過的關心,眉宇間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松散,比起在我面前的冷硬和警惕,真是判若兩人。
那女子低頭一笑,笑中充滿歉意:“見你這幾日心情不好,我總是有些不放心。”
我心里冷笑,看來那女子就是明軒口中的“賢兒”,這般弱不經風,倒是能讓男人生出保護之心。想不到大家都以為不近女色的明軒,本質里卻如此花心。眼里看著一個史嬌嬌,府里還藏著一個賢兒,而且竟然以“你”“我”相稱。
“將軍可回來了!叫老奴好等。將軍一路上可好?娘娘說,將軍乃是大周國棟梁,這十日齋戒下來莫要累壞了身子,特意差老奴帶兩支稀有的高麗參過來。”
說話那人我認得,是皇嫂宮中的張嬤嬤。皇嫂不喜太監,平時若有個什么事要傳話總是遣她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那多疑的皇兄皇嫂急于知道皇奶奶的動向,要找我問話去了。這張嬤嬤倒是將我皇嫂做作的本事學了個十足十,明明急著帶我過去,卻先跑去巴結明軒。
“謝娘娘恩典。有勞嬤嬤了。”明軒淡淡地道。
這時凝香已跳下馬車,一路小跑過來我身邊攙扶。我微微一笑,當這么多人的面,怎能不擺一擺公主的架子。指尖輕扶在凝香肩上,徑直朝張嬤嬤走去。
那張嬤嬤仿佛才見到我似的,面上一喜,急走幾步福了一福:“老奴見過公主。”
我微微頷首,示意她起來。
“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幾日不見,公主可是越發漂亮了。”
我不耐地打斷她:“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么事直說吧,是不是皇嫂叫我過去?”
張嬤嬤訕訕地笑著,斜眼瞟了一眼明軒。明軒似乎忘了眾人的存在,一雙眼睛只看賢兒蓋著氈毯的腿,微微皺眉。
“娘娘說許久不見太皇太后,著實想念,一早便準備了公主愛吃的小食,想請公主過去敘敘呢。”她又瞟了一眼一旁的明軒,掩嘴笑道:“不知將軍舍得不舍得。”說完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不停在明軒和賢兒身上轉悠。
我心下一凜,面圣那日我和明軒雖蒙混過關,但皇嫂一向多疑,必定沒有那么深信,這張嬤嬤是她心腹,明軒和賢兒的親密舉動落入她眼里,不知是不是起了疑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不識故人面(一)
我裝作和明軒開玩笑的樣子拍了拍明軒的左肩,等他轉過頭時我卻繞到他右側,攬住他的右臂將他往張嬤嬤站著的方向推了推。這樣一來,明軒正好攔在張嬤嬤和賢兒之間,張嬤嬤看不到賢兒,我卻能躲在明軒身側將張嬤嬤的表情看個一清二楚。
我倚在明軒身側,吐著舌頭打趣道:“聽聞民間女子不得夫家應允便不能回娘家,不知平陽今晚回得娘家么?”
此時夕陽斜照,我抬頭時正對上一抹金色斜陽,晃眼得很,讓我不得不瞇上了眼睛。金輝交錯中,明軒的面色看不真切,只覺得被我攬在懷里的手臂稍有僵硬,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推開我。
“公主想去哪兒,明軒哪里攔得住。”他這一句說得不卑不亢,不怒不喜,當真是滴水不漏。
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反應,我仍忍不住在心里嘆息,即便是演戲,他也沒有用“你”“我”,終究是以“公主”“明軒”相稱。
忽然間他啞聲補了一句:“你……晚上早些回來便是。”
身邊的家丁仆人皆忍著笑低下頭,面皮薄的年輕丫鬟已微紅了臉。再看張嬤嬤時,也拿帕子輕捂著嘴,遮住了嘴角的一絲戲謔。
我一時回不過神,探究地朝他望過去,恰恰捕捉到了他眼里一剎那的黯然,落寞的側影在謔笑的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也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了常態,溫婉一笑道:“公主莫忘了代明軒向陛下和娘娘謝恩。”
“那是自然。”我有些局促地將飄落額前的發絲捋到耳后,手放下時已神色如常。做戲,又是做戲,一切都只是做戲。
賢兒低頭坐在輪椅里,雙掌輕合放在腿上,一副乖順的模樣。這女人,從未拜見過我,已然不合規矩,而現在更因等不到明軒就迎出門來,八成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剛才我與明軒的一番做作,她想必都已仔仔細細看在眼里。
我側眼審視她片刻,果見她兩排濃密睫毛微微顫動。我心里暗笑,明軒的演技果然逼真,竟將自己一心要保護的女人氣到了。只可惜,無論明軒如何想要護她周全,她注定和我一樣,最后都將成為這個戰亂年代的犧牲品。
我走過去大方地拉起她的手道:“這就是賢兒吧,真是我見猶憐。明軒時常和我提起你,說你腿腳不便,最怕這種陰濕天氣。我那里有支百年高麗參,最是滋補,回頭讓凝香給你拿去。”
賢兒低頭虛拜了一下:“謝公主恩。賢兒身份低微,這百年高麗參是何等珍惜之物,賢兒是萬萬不敢受的。”頓了頓又道,“說起來早該去拜見公主,恰逢這幾日腿病犯了,蒙將軍垂憐,免了賢兒的禮數,賢兒也自覺得這副病懨懨的模樣怕是會掃公主的興,這才沒有過去,賢兒這廂給公主賠罪了。”
我心里冷笑,表面上看來我這個主母體貼侍妾,而侍妾也是個識趣知禮的人,實際上我二人已在言語上較量了一回。我本想恩威并用地壓她一壓,不料才賞了一根人參就被她一口拒絕,還將明軒搬出來做她不來拜見我的擋箭牌。象她這樣的身份,在我面前理應自稱“奴婢”,她卻一口一個“賢兒”,果然目中無人。
“也真難為你了。我原想過去看你,卻怕擾了你休養。”我環住明軒的手臂輕輕拍了拍,有些責怪地道,“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人兒,你怎的連個名分也不給。這樣吧,改日我與皇兄皇嫂說說,賢兒雖身份卑微,但難得對將軍一片癡心,做側室或許難些,正經要個妾的名分卻未嘗不可。”
其實明軒曾對我說賢兒是他的侍妾,已算給了她名分,怪就怪在這個名分并不曾公開。對于為何不曾公開這個問題我全無半點興趣知道,我只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如此一說,即便明軒已給了她名分也變成沒有名分的了。畢竟在禮數上,內眷的事情由正室說了算,更何況我還是一國公主。
“謝公主恩典。”
賢兒低著頭,看似乖巧感激,我卻清清楚楚看到她臉上的血色一絲絲退去,連指甲也變得慘白。張嬤嬤的反應更為可笑,剛才還緊張地上下打量賢兒,如今一聽說“連個名分也不給”,立時鄙夷地別轉頭,輕輕地嗤了一聲。這種一時得勢的奴才最是勢力,滿頭珠翠一身綾羅都無法掩飾骨子里的低俗。
我面露微笑,心里卻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這世上比賢兒可憐的人如同草芥不計其數,但是,她雖身份低位卻有所愛之人悉心照料,而我,除了大周國長公主這個徒有其表的頭銜,還有什么?
今晚,她也許可以躲在明軒懷里委屈嬌泣,數落我的種種不是,讓明軒對我的憎恨厭惡深上幾分。而我,卻須面對皇嫂的種種試探、盤問,絞盡腦汁地編造一個又一個地謊言,以期拖延皇嫂采取行動的時間。
真是可笑。我挺直胸,將手優雅地擱在凝香的手背上,眼神示意張嬤嬤帶路。
因為要去宮里,張嬤嬤自帶了轎子來接我,居然是皇嫂的鳳輦。好個皇嫂,為了籠絡我竟不惜壞了宮里的規矩。
兩名宮女拉開轎簾,我左腳正要邁進轎里,忽覺得有件事此刻應該表示一下,既顯得我與皇嫂姐妹情深,又顯得我這個將軍夫人賢良大方。
我回頭對明軒溫婉地道:“今晚怕是要和皇嫂促膝長談,將軍不必等我,多陪陪賢兒吧。”
明軒點頭一笑算是應下,當真是笑面如春、溫文爾雅,有誰知道他只是在演戲呢。他果然沉得住氣,我將他心愛的女人氣得七竅生煙,他竟可以泰然處之,不知將會有什么后著等著我。事到如今,我已無所顧忌,只管兵來將擋誰來土填。
今日的皇嫂當真有趣,她曾在皇奶奶手里吃過虧,本以為她會很著緊我去見皇奶奶的事,和張嬤嬤急匆匆趕到坤寧宮,卻見宴席已準備停當,獨獨不見皇嫂和她的貼身丫鬟小倩,連張嬤嬤都某明奇妙,問了左右宮女都說方才有事出去了,卻不知道是什么事。
等了約莫三炷香的功夫仍不見皇嫂回來,我心里更感詫異,借口解手拉著凝香便朝后花園走去。
我這個皇嫂最重視禮數,雖然從不將我放在眼里,但這般怠慢真是十年難見的事。她是外族人,按禮不能入宮為后,皇兄為此事殺了不少言官,她因此更為百官所鄙視。因為這個緣故,她將皇后的架子端得十足,尤其重禮數,仿佛這樣便能像模像樣地成為一宮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