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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早點死么!快進去!”慕容安歌朝我厲聲道。
我慌忙縮回了頭,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釘在窗框上的是大周的箭,慕容安歌砍斷箭身時我看的清楚,掉下去的那一截箭羽是花羽。大周普通弓箭手的箭都是白羽,只有將領(lǐng)們才用花羽。而出現(xiàn)在此地的大周將領(lǐng)只有兩人,也就是說,這射向馬車的一箭只可能來自龐一鳴,或是……明軒。
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輕拍朵兒的背心掩飾心中的悲哀。小東西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音,卻也知道我對她并無惡意,小手緊抓住我的衣衫哭得一抽一抽的。剛才那已一箭,如果不是慕容安歌及時砍斷,不知道此時的我會不會已經(jīng)帶著這個小東西去見她的娘親了。
也許是失手射偏了吧,我安慰自己。無論如何,我目前是慕容安歌的重要人質(zhì),明軒總不至于現(xiàn)在就和慕容家撕破臉,將我和慕容安歌一起射殺在大周境內(nèi)。
忽然間,馬車失控般向斜刺里疾沖,數(shù)支羽箭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蒯斎胲嚿恚瑒倓偘察o下來的朵兒又嚇得嘶聲啼哭,小手小腳在我身上亂抓亂蹬。我還沒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人已隨著車身的劇烈搖晃滾到一邊。一時間找不到可以落手固定的地方,我唯有以手護住朵兒的頭,整個人象板球一樣在四壁間亂撞。
撞得頭昏眼花之際,車身總算穩(wěn)下來,但車速不減。朵兒被我抱著還好,我卻是五臟六腑都快被震出來了。
前方傳來慕容安歌的咒罵。透過車前窗望出去,車夫被羽箭射得象只刺猬,慕容安歌此時正雙手提住韁繩,伸腳將車夫踹下馬車。
他側(cè)過臉吼道:“坐穩(wěn)了!讓本王駕車的機會只此一次,可別飛出去了!”
話音剛落,車身猛地傾斜,車輪畫出一道塵土飛揚的圓弧,馬車在高速疾馳的狀態(tài)下硬生生轉(zhuǎn)回到原路上來。我被馬車急轉(zhuǎn)時的力量扯到車窗邊,有那么一瞬,我真以為自己要飛出去了。
我的身體仿佛不停使喚,頭被無形的力量壓在窗框上動彈不得,耳邊是馬嘶聲、車輪聲,夾雜著軍兵的喊聲……
“鎮(zhèn)國將軍有令!前方乃東阾逆賊,務(wù)必將其一網(wǎng)打盡!”
一網(wǎng)打盡……
后面的話已經(jīng)不必再聽,這就是明軒的選擇,我的夫君,鎮(zhèn)國將軍駱明軒的選擇。沒有營救,沒有人質(zhì),沒有談判,直接將慕容安歌和我華為灰燼。這就是我重生后的命運,這里就是我的第二個終點。
原以為,對這樣的結(jié)局哪怕不能泰然受之,也不會有太大震動。卻原來,真正面對的時候,即便心如死灰的我已不會在死亡面前戰(zhàn)栗,但那種面對命運時絕望、失敗、渺小的感覺仍能將我壓垮。
他曾率領(lǐng)東阾軍攻破襄城,他曾血洗大周皇宮,他因仇恨而瘋狂,卻對我說:你可以活下去。那時的我曾厭惡這種施舍,厭惡他的憐憫,而現(xiàn)在,連這種憐憫和施舍都不存在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心被擊得粉碎的聲音。
就在前面,慕容安歌似乎在喊著什么,我卻什么也聽不見。朵兒不知道是不是也意識到什么,睜大驚恐的眼,一聲不吭地盯著我。我摟緊她,將冰涼的臉頰貼上她漂亮卻同樣冰涼的小臉上。沒想到啊,這個承諾這樣快就守不住了。還好,我還能陪著朵兒去找她的娘親,只要一直陪著她,大概就不算違背諾言了吧。
沒有淚,眼眶卻酸澀。我摸向領(lǐng)口,這粒歸塵珠足夠兩個人的分量,只要幾個呼吸的時間,我和朵兒就能遠離這個令人悲傷、疲憊、厭倦的世界。
馬車又改變了幾次方向,最終逐漸停下,喊殺聲也漸漸平息。當(dāng)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竟然寂靜無聲,一陣馬蹄聲由遠自近而來。
我茫然掀開前方擋簾,慕容安歌已不在駕車的位置上,而是背對我們站在幾十步開外的曠野上,白衣帶血長發(fā)張揚。僅剩的幾十名東阾軍人將馬車包裹的嚴嚴實實,人人嚴陣以待。
面對慕容安歌十步之外的地方,一人玄盔玄甲玄鐵長槍,雖獨自面對東阾幾十名好手,臉上卻是一無所懼,連座下的汗血寶馬也是踏蹄甩尾的跋扈模樣。
這個人,無論在何處,無論是何模樣,我都能一眼將他認出來。駱明軒!
他不是要將我們一網(wǎng)打盡么?此刻獨闖敵陣又是為的什么?還有,他身前和他同坐一騎的女人是誰?
他離得馬車不近,再加之那女人似乎正在昏迷中,我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
項善音!坐在明軒身前的女人竟然是項善音!明軒的前妻,那個新婚之夜還沒來得及洞房就被皇兄賜死的女人,項善音!
作者有話要說:
☆、此地斷腸處(三)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項善音為什么還活著,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畢竟是你棋高一著,佩服佩服。”慕容安歌言語冰冷,一點聽不出來佩服之意。
“哪里哪里,只不過僥幸抓到了你要的人而已。”明軒的話不痛不癢,也是一點聽不出來謙遜的意思。
“但以一個項善音換一個大周長公主,好象我方不太劃得來啊。”
我腦子里攪成漿糊一般,那女人果然是項善音,聽慕容安歌那般說,明軒想以項善音來交換我。可他的初衷明明是想將我亂箭射死,而項善音明明是他的前妻,和慕容安歌有什么關(guān)系?
“不肯換么?長公主受萬民供奉,不得已時需為國捐軀,料想長公主定會義不容辭,大義成仁以振軍心。”
明軒這話聽來無情,卻很有分量,我也確實對慕容安歌說過類似的話。本來極其被動的局面被他隨隨便便一句話就顛倒了過來,聽上去似乎我的犧牲不但不能幫助東阾打擊大周,反倒成了讓大周軍民拋頭顱撒熱血以抗外敵的動力。
但,明軒真正的用意究竟是為了讓慕容安歌放棄原有的計劃,還是為了甩掉我這個包袱做個鋪墊,我真的是半點把握都無。
慕容安歌也不是省油的燈,懶懶地嘆口氣道:“既如此,駱將軍一并將我等射殺就是,何必只打雷不下雨地等到現(xiàn)在?”
“既如此,慕容將軍是決意死戰(zhàn)了?卻又因何等到現(xiàn)在?”
接下來是仿佛沒完沒了的唇槍舌戰(zhàn),兩人狡計百出,聽得旁人頭昏眼花。直到明軒說:“你要的人已經(jīng)看到,我要的人呢?”
我心里收緊,此時此刻,我實在不想面對面地見到他。還在在苦苦糾結(jié),車門已被打開,慕容安歌的神色完全不象面對生死存亡的一刻,倒象是要帶我出去觀光一般。
“長公主殿下,請吧。”
不得不承認,他將手伸至我面前時姿態(tài)是我曾見過最優(yōu)雅的。
我躊躇片刻,終于還是單手抱著已經(jīng)昏睡過去的朵兒,另一只手搭上慕容安歌的手背,緩緩走下馬車。藥性還沒過去,腿還是發(fā)軟,但脊背總可以挺直,脖頸總可以高昂。
僅僅幾十步路,從未有過的漫長。一步步接近前方那個玄衣駑馬的人,卻又象是在一步步遠離。這或許是最后一面,片刻后,便能知道他是否當(dāng)真和他手中那桿槍一樣,心硬如鐵。
忽然間慕容安歌的手掌上翻,捉住了我的四指,明軒催動戰(zhàn)馬超前踏了幾步,立刻惹得一班東阾軍士將我團團圍住。原來是我不知不覺中走得離明軒太近了么?我轉(zhuǎn)頭給了慕容安歌不屑的一瞥。
回過頭看向明軒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沒有過多的表示,只禮節(jié)性地朝他微微一點頭。明軒竟也是沉默著,初初見到朵兒時有些詫異,但很快目光便移到我臉上。那目光……我從來沒曾見他有過這樣的目光,仿佛有太多的情緒,又仿佛漠然的一點情緒都沒有。我看不懂,便就這樣抬著頭久久凝視。
汗血寶馬揚起一只前蹄在堅實的地面上反復(fù)踩踏踢土,那是戰(zhàn)馬沖鋒前的習(xí)慣動作,明軒本是插在地上的長槍也被他提起,槍頭朝下指向慕容安歌。周圍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圍在我周圍的東阾軍士們紛紛亮出了腰刀。或許是因為緊張,有些人的刀竟和同伴的腰刀相撞。
慕容安歌露出了然的笑意:“駱將軍莫要沖動,長公主身體安好,本王不過是喂她服食了一些失去力氣的藥物而已,二日后便可完全恢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