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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卿面面相覷,我這一道口諭下去,頭痛的不僅是兵部。如今池州究竟怎么打尚無定論,從哪里征集糧草,點哪里的兵馬,數量是多少,都是未知數,必須由幾位軍機大臣和兵部一同商量,討論出個大概來。若準備得多了,勞民傷財,若準備得少了,萬一最后的決定是全力支持池州,那么在座的幾位都難免有“疏忽”之嫌,軍法處置是免不了的。
我其實并不想頒一道模棱兩可的旨意,但此時心里確實混亂得緊,另有一件比池州更緊急的事在等著我做出決定。許遣之忠誠但不愚蠢,他應該清楚調遣兵馬需要時間,因而他在三番幾次告急的時候,一定會給自己留有余地。但此刻我心里想的那件事,卻是一日都不能拖了。
我回到將軍府時,府門緊閉,凝香面色慘白,一見到我,象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突然崩潰一般,跌跌撞撞地趕到跟前,抓住我的衣袖撲通跪下,滿臉是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平日里雖大大咧咧,但每每遇到危急時總能應對自如,從來都沒象今日這般倉皇過。我的心往下猛地一沉,問道:“怎么了?”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臂,象是極度害怕著什么一般,面朝我哭著道:“公主,你別進府里去,千萬別進去!”
雖然早有準備,我的指尖仍忍不住微微發抖:“為什么不能進府?出了什么事?”
她拼命搖頭,拖住我的手臂便往馬車走,邊走邊道:“公主,我們回公主府好不好?上了馬車奴婢再與您細說。”
我甩開她的手,面色陰沉一字一句地問道:“走?無緣無故去公主府做什么?奶娘和朵兒呢?即便要走也要帶上她們。”
凝香神色絕望地緩緩跪下,沙啞著嗓音道:“公主,求公主聽凝香一句,速回公主府,或者回宮里也行,再遲恐怕來不及了……”
我俯下身,雙手搭上她不住聳動的雙肩,用連我自己都幾乎不認識的聲音涼涼地問道:“是不是家寶出事了?”
她震驚地看住我,片刻后咬住嘴唇,慢慢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猛地抬起身朝府門里走,開始只是大步走,幾步之后便提起裙裾跑起來。
“公主!公主且慢!”
凝香慌亂的喊聲在身后響起,話音剛落,她已施展輕功擋在我身前。
“公主,你進去也沒有用。府里全亂套了,將軍已將奶娘和朵兒趕出廂房軟禁起來,公主現在進去撞個正著啊!”
我冷聲道:“關奶娘和朵兒何事?家寶呢?”
她身子稍稍搖晃了一下,慘然道:“今早公主剛去宮里,歸來坡就來人了,帶回了家寶,但是……但是家寶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和心跳……”
她捂住臉,埋在手掌里抽泣:“歸來坡的人說,侄少爺今早放風箏時突然摔倒,跟著便不省人事。九姑姑不敢耽誤,本想將他送回府來診治,那想半路就斷了氣。她們也知出了大事,原想偷偷交給公主,那料偏偏讓暗衛看出了倪端。”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我呆站著,雙手冰冷,掌心似乎又感覺到了前世那只冰涼濕透的小手。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立刻推開她步伐堅定地朝府門里走去,邊走邊道:“我要見家寶。”
凝香焦急而無奈地喚了我幾聲,見我步伐執著便也不再阻攔,而是緊緊跟在我身側,神情凝重象是要奔赴戰場一般。
行走在府中,并沒有感覺象凝香說得那樣“亂套了”,或許最亂的時刻已經過去,殘留的只是冷清的空氣。偶有三三兩兩的家奴走過,認出是我時并沒有象往日那般行禮,無一例外地投來怨毒的目光。
我不知家寶此刻在哪里,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人指引,指引我徑直走向我與明軒居住的大院。二丫等在大院門口,一向木納的臉上此時也是神色氣苦,見我們過來,冷冷地道:“將軍在正房等公主,請公主獨自一人進去。”她將目光移到凝香身上,一字一字地道,“違令者斬。”
凝香抽出腰間的佩劍正要上前,我攔住她道:“你在這里等,放心,我不會有事,很快就出來。”
正房里沒有點燈,昏暗沉郁,明軒坐在正中方桌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如同飲水一般。這是我第三次見他飲酒。新婚夜一次,池州大戰前一次,那兩次他都沒有醉,事實上,傳聞說他從未醉過。但此刻的他,眼神空洞迷惘,仿佛快要醉倒。
作者有話要說:
☆、天涯咫尺間(九)
“你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令人揪心。
仿佛時空錯亂,我似乎又回到前世那時,他用透著絕望的聲音,用冰冷的劍尖抵著我的喉嚨,質問我為何要害一個無辜的孩童。
我極力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到現在,問道:“家寶呢?”
他放下酒杯,起身,拔劍,揮出。他的動作看似很慢,卻讓人無法躲避。我只看見一道銀弧劃破沉郁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抵住了我咽喉。劍尖凝固在肌膚上沒有再進半寸,但那種冰冷的感覺卻仿佛已經刺穿了我的咽喉。
他什么都沒說,沒有如前世一般的質問,只是用仿佛被絕望碾過的目光看住我。那目光里沒有震怒,沒有仇恨,甚至連一點點質疑都沒有,只有徹徹底底的絕望。
似乎有什么與前世不同,又似乎沒有什么不同。我分辨不清,只覺得自己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快要破碎在他的目光里。我狠狠深吸了幾次,咽喉上凝固不動的劍尖隨著我的深吸一下下陷入肌膚。
“家寶呢?我要見家寶。”我頓了頓,又說了一次,“我要見家寶。”
他紋絲不動,連頭發絲都不曾顫動一下,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出了他玄色輕甲下的顫抖。
他沉默了許久,眼角逐漸泛起血絲,決絕地道:“不可能。”
我按捺不住,急道:“讓我見他!他服了藥,還沒有死!讓我帶他去普濟塔院,塔院里有誰你清楚,她可以救家寶!”
他愣住,紅眸里似乎有希望的火星閃了一閃,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絕望撲滅:“原來是你和太皇太后合謀給他服了藥,才令他變成這樣,你知不知道他其實是……為了控制駱家,你將家寶送去歸來坡做人質,如今竟連他的尸身都不放過么?他那樣信任你,你就不能放過他,讓他好好地睡么?”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握劍的手此刻因為用力過度而蒼白得可怕,抵住我喉嚨的劍尖也不再穩定,一分一分地刺入我的肌膚。只是幾分的距離就可以刺破肌膚,刺入我的咽喉,但他卻刺得很慢很慢,象是在極力控制自己不做出瘋狂的事情來。
劍尖忽地收回,他抽劍回鞘,頭也不回地邁步朝門外走去。
我恍惚了片刻,立刻象被驚醒似的急步追上,不顧一切地高聲道:“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對家寶如何難道你還有所懷疑么?你其實從來都沒有信過我!”
他聽到最后一句話時硬生生剎住腳步,雙手一分分握緊,蒼白的雙拳在袍袖下輕顫。
我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但心里又氣又急,不及細想繼續大聲道:“把家寶教給我!時間過得久了怕來不及!”
他猛然回身,一步步朝我走來,越走越快。我見他面色陰沉,眸色似血,全身突然間爆發出凌厲之氣,這才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
我朝后急退,本能地想關上門將他阻在門外,但已經來不及。
他只幾步就到了我跟前,伸手抓向我的雙肩。我側身躲閃卻還是慢了,這一側身,反倒被他借勢一下推到門邊的墻上。他用力極猛,我覺得撞在墻上時脊椎都仿佛要斷裂。
我尖呼、反抗、對他拳打腳踢,但根本無濟于事,他充滿恨意和絕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信你?家寶難道不夠信你?你又如何待他!我也曾放下一切決定信你,你卻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