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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澤沒想到他會拉自己下水,瞇了瞇眼,看向端坐朝堂的稚嫩天子。“倘若中州王與本侯都去南州,那這中州的諸多事宜如何是好?”
他笑瞇瞇的,這是一場硬仗,要打上多久誰都不知道。倘若能把賀容予支開,他雖會算計,可遠在千里之外,難免有疏漏,到那時趙承澤便可以著手安排架空、削弱賀容予的勢力。
但他沒料到賀容予會說:“一切仰仗太傅即可。太傅德高望重,才學淵博,本王相信太傅能代為掌管朝中瑣事。太傅教導陛下,想來陛下也能有所成長。”
趙承澤笑容僵在臉上,眼中的狡猾霎時消弭,被驚訝取代。
“中州王……不愧是陛下親定的顧命大臣。”趙承澤這一句話說得幾乎咬牙切齒。當時賀容予聲稱陛下要他輔佐太子左右,賀容予手上只有一道不知真假的圣旨,根本沒人能證實。趙承澤反正從未信過,這種手段,他也會玩。此刻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諷刺。
但賀容予不在乎。賀容予的立場很堅決,他可以去平南州叛亂,但必須趙承澤與他同去。趙承澤受朝廷俸祿,不可能棄百姓于不顧,朝臣們也都勸他答應,他只得答應賀容予同去。
而中州便暫時由太傅接管,小事上太傅可以全權做主,若有什么大事,八百里加急送去賀容予手上,由賀容予定奪。
但他最大的威脅是趙承澤,趙承澤和他一起離開中州,想來中州也不會發生什么大事。戰火多燒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苦楚,出征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歐陽霖身死之日已是九月初,出征的日子便定在九月十二。
黃歷說這日主大吉,宜出征,無往不利,戰無不勝。
這場仗在賀容予意料之中,但對昭昭來說,還是太過猝不及防。她得知消息后,愣神許久,而后問:“要去多久?”
“歸期不定。”他捻著手中手感溫潤的黑子,落在棋盤上。昭昭心不在焉,已經注定要輸。
她將棋子扔進棋盒,耍起賴來:“不下了,左右下不贏二哥,二哥真是,也不能讓著我點。”
賀容予支著額角失笑,看她側過身,倩影在燈下忽明忽暗,“你十六歲生辰前,我一定回來。”
昭昭纖長睫羽在臉頰上投出一片陰翳,良久才道:“那說定了,你不能抵賴。”
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戰事不斷,外族侵擾邊境,大昭之內又有散兵起義,但那些和這一次都不同。昭昭知道,此去頗為兇險。或許會受傷……
她抬起頭來,想讓賀容予答應她別受傷,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事,不是他答應就能實現的。
戰場上刀劍無眼,他是主帥,沒有躲在營帳里只發號施令旁的都不做的主帥,那也無法服眾,兵眾不服則軍心不穩。
昭昭看著桌角的茶,仿佛自己墜入這小小茶杯里,那一團團舒展的茶葉纏繞著她,讓她呼吸都更艱難。她握住茶杯,淺抿了一口,竟然覺得無話可說。
“二哥要保重。”最后還是發出俗套的一句叮嚀。
“我會。”賀容予回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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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濕的地牢之中,謝卓云靠著墻昏昏欲睡。他自幼錦衣玉食,在這種環境里待不習慣,哪怕已經在這里待了一個多月,他也仍舊無法安睡。當然,作為一個階下囚,尋求安睡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比起安睡,他覺得從容赴死更能做到。自從被賀容予抓住,謝卓云就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等著那一日的到來。
有腳步聲朝他走近,謝卓云從睡夢中醒來,看向地牢里朝他走來的幾道身影。墻上的火光閃爍,謝卓云深吸一口氣,這一天終于要來了。但他從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像賀容予那樣的大奸大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他代表著正義。他的死不代表正義的失敗,他雖身死,還會有千千萬萬同他一樣的有志之士站起來。
謝卓云理了理自己不再潔白的衣衫,站得筆直,鐐銬聲叮里當啷,打破這灰沉沉的夜。他閉上眼,被套上一個黑漆漆的袋子,跟著那些人往外走。
他們要在哪兒解決他呢?哼,也只敢把他帶去一個無人之地,悄悄處決,還不是他賀容予不敢光明正大地殺了他。因為他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大奸大惡,所以不敢讓世人知曉。
謝卓云梗著脖子,已然為自己寫好了悼詞。
但等待中的死亡沒有到來,只有冷清的深夜凄風往脖子里灌,單薄的衣衫無法抵御,以至于讓他瑟瑟發抖。
這是哪兒?謝卓云打了個哆嗦,環顧四周。
凄清的街巷,仿佛根本沒有人的氣息,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謝卓云忽然感覺到一陣恐慌,精神一陣恍惚,他這是已經死了?到了地府?還是……
有一陣冷風拂面,謝卓云抱住胳膊,那是實實在在的骨與肉。他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很疼,疼得他咬牙。
他怎么會還活著呢?謝卓云心中疑云籠罩,卻無法找尋到答案。
他沿著空曠的小巷一路往前,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夜風吹得他整個人發著涼,不禁咳嗽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就這么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直到忽然撞上個人。
“哇,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啊?”袁不苦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肩膀,抬頭看向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身影。他一身素衣沾染塵埃,臉上胡子拉碴,更是瘦得臉頰凹陷。
“哎算了算了,不跟你計較。”袁不苦心想這人恐怕是流浪漢,就算不是,只怕日子也過得不好。看他神思恍惚大半夜在街上晃蕩,瞧著便像無家可歸。
謝卓云低著頭,往旁邊退讓,說了聲對不住。他轉身要走的瞬間,空空如也的肚子發出一聲響。謝卓云頓時臉紅起來,窘迫不堪。
聽見這聲響,袁不苦笑了聲,“你餓了?”
他做過乞丐,知道餓肚子的感覺,嘆了口氣,摸出自己今日吃剩下的半只燒雞,塞進謝卓云手中,“咯,給你吧。你可別嫌棄,我本想留著明天吃的。”
謝卓云接過東西,道了聲謝,便坐在地上吃起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很狼狽,可是他的確餓了,方才心中茫然空蕩,似乎只有填飽肚子,才能填滿這份茫然空蕩。
他在這一刻拋卻了自己身為讀書人的驕矜,狼吞虎咽。
袁不苦站在他身側,見他這副模樣,似乎從他身上看見了從前的自己,頗為感慨。十四歲的少年老氣橫秋地嘆息,讓謝卓云忍不住抬頭看他。
袁不苦在他身側坐下,說:“你知道嗎,我以前是個乞丐,經常吃不飽飯,討不到飯的時候只能去偷。然后被人追著打,就為了一個饅頭。”
他自嘲地笑,撓了撓頭,話鋒一轉:“不過呢,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他的語氣是驕傲的自豪的。
謝卓云一噎,由袁不苦這段話聯想起這世道,吃不飽的人太多太多了,那些苦痛的人們一茬接一茬,活在這世上……他的抱負,便是讓百姓們都能吃飽穿暖。
他愣神之際,袁不苦繼續說著,語氣更為驕傲:“我明日便要出征去打仗了。”
男子對于建功立業有種天生的向往。提起打仗,袁不苦的神情激昂,期待著大顯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