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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想與陸則起沖突,一旦動到江晚芙頭上,哪怕他沒有害她的心思,陸則也不會善罷甘休。這個人太強勢,也太聰明……他不打算同這個女婿太親近,但也絕不想與他為敵。
翌日一大早,天還沒透亮,陸則便要動身了。江晚芙也早早醒了,惠娘取了陸則的衣袍過來,江晚芙接過去,默默地服侍陸則穿衣,院子里的婆子奴仆們也早早動了起來,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燈籠從窗戶紙穿進來。
陸則長身而立,微微垂眸,看替他系革帶的阿芙。宛如白玉的側臉,被昏黃的燭光渲染得柔和,她還未梳發,烏黑的長發隨著動作,從肩頭滑下去。陸則伸手,替她把頭發挽起來,指尖圈著一束烏黑細軟的發絲。
江晚芙不知是沒察覺他的動作,還是察覺到了但沒有作聲,只是從惠娘手中接過香囊、玉佩等物,一一佩戴整齊,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她忽的輕聲開口,“惠娘,去換一個玉佩……”
惠娘微微一愣,看了眼自家主子,應下退了出去。
倒是陸則,注意力一直放在阿芙身上,聽她開口,便借著這機會開了口,“怎么了?玉佩有什么問題?”
問完,卻見江晚芙抬了頭,方才還淡然地忙碌著的人,不知何時,眼睛微微地紅了,眸中帶著濕意。陸則一愣,下意識想要出聲安慰她,江晚芙卻先他一步開了口,她很認真地叫他的名字。
“陸則……”
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慢慢地道,“其實那天在洛水觀,你告訴我,上輩子的那些事。我后來就一直想,為什么你會夢見這些……我當時覺得,或許是老天爺的眷顧,讓我們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但后來,我心里又冒出另一個可能。不是老天爺眷顧,是你的堅持,上輩子的執念。你已經很努力,很多事都因為你而改變了……我知道,你承擔了很多,你很累很累。如果有下輩子,換我來做這些好了,我來主動靠近你,我先喜歡你。但這輩子,我不信我們會和上輩子一樣。”
江晚芙說著,伸手抱住陸則,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睛有眼淚涌出來。
陸則也摟住她。他也害怕,做了這么多,到最后還是和前世一樣的結局——死別。他是被前世的事情,影響得最深的人,也是最害怕重蹈覆轍的人。
江晚芙閉上眼,聲音悶悶的,帶著些哭腔,“你記著,我和孩子等你。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平平安安地生下他。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辦到。你也一樣……你答應過我的,你會來接我和孩子回家。”
陸則揉了揉她的肩,低聲道,“嗯。”他重復她的話,安慰道,“我會來接你們回家。”
陸則不能耽誤太久,天剛亮透,他就動身走了。這次他沒有坐船,河上消息閉塞,信件來往不便,他不能這么久和京中、和衛國公失去聯系。因此,他帶人騎馬走了。
送走陸則,江晚芙也沒有放任自己難過,她答應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只是還是靜不下心看書,索性就繡經文。這是很耗費時間的事,寫一個字很快,但繡一個字卻要縫上十幾針,而且她也不敢累著自己,繡幾個字,便要起來動一動。不過卻很打發時間。
惠娘帶了個護衛打扮的男子來見她,男子單膝下跪行禮,五官堅毅,看上去和一般的練家子不大一樣。不仔細看說不上來,但陸則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江晚芙見了許多,一下子便察覺出來了,他身上的那種堅毅忠誠。
而且陸則也和她提過,男人叫白平,是他原來在宣同打仗時一手提拔的,擅長防守與突圍,心思縝密,比常安更適合干護衛的活。
他雖然去了京城,但留下這么多布置,把她保護得嚴密周全。任何人都傷害不了她……但其實真正身處危險的,明明是他。
江晚芙不去想這些,勉強地笑了笑,朝白平溫和道,“白參將不必多禮……棣棠院的守衛就一概交由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過來說一聲。”
白平話不多,只點點頭,便退下去了。
但他做起事情,卻真的很像軍隊里的風格,把整個院子守得牢牢的,無論白天夜里,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來。讓人很安心。
……
夜深時分,淅淅瀝瀝的夜雨里,陸則一行人進了驛站,驛丁前來迎接,雖是夜里,卻并不敢抱怨什么。一般人是不會朝驛站來的,只有官員會來投宿,且這一行人進屋,為首郎君雖渾身被雨打濕,卻不顯得狼狽,身如松柏,很是威嚴,讓人不由得不敢直視他。
常安上前與驛丁交談,陸則徑直上樓,聽見有人進了驛站的暗衛已經在樓梯口,畢恭畢敬等著了,微微垂著頭,拱手道,“屬下見過世子。”
他下午日落后到的驛站,正是算好了世子一行今日應當也剛好到此處,只是不想下了雨,路上耽擱了些時候。
陸則換下濕透了的衣袍,推門從內間出來,常安已經換了一身干衣,在外間等著了。桌上擺著一碗濃濃的姜湯,遠遠就聞到味道了,還散發著熱氣。
陸則看了一眼,常安是不敢自作主張做這些的,除非有人吩咐過他,但會叮囑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且能讓常安服從的,也唯有阿芙了。
他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將空碗放回去。才讓常安把暗衛帶過來說話。
暗衛進屋,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陸則命他下去,才拆開信看,是父親的信。數日前,他寫信把“金毒”一事告知父親衛國公,想來是差出個眉目了。
陸則緩緩掃過一行行的字,然后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本來聽姚晗說這“金毒”的名字,應當是一種毒物。但按父親所查,“金毒”并非它的本名,只是因此物價格昂貴,幾乎與金子同價,吃了后又像中毒一樣,才有了這個名字。它應當叫做烏香,由西域傳入,他從胡庸處取得的是最粗糙的成品,此物可煉制成藥丸,在蒙古只有富人才買得起,服用后飄飄欲仙,忘記一切煩憂,又謂“神仙丸”。
在那些服用的人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味毒藥,相反,是享樂的好東西,只要有銀子一直買,一直服用。一旦不能服用,就會失去神智,陷入瘋魔,渾身如被蟲蟻攀爬啃噬。長期服用,或是過度服用,則身體虧空,羸弱無力。
而且,并無解藥。
按父親所說,這東西比他之前想的,還要更嚴重一些。
這幾乎……幾乎可以用來控制想要控制的任何人了。
一旦開始服用,一輩子都會受人鉗制。
胡庸把這藥弄來,又和劉明安來往密切,這藥是為了給誰服用,幾乎已經昭然若揭了。陸則之所以沒有妄下定論,只是因為還沒有佐證。
他必須要盡快趕回京城了。
陸則閉了閉眼,叫了常安進來,命他傳話下去,今夜無需留人值夜,全部休整,明日一早就動身。
常安應下,很快退了出去。
陸則躺在床榻上,驛站的環境無法與家中相比,床板很硬,但陸則并不是嬌生慣養的人,他閉上眼,卻沒有睡著。
他想到自己進宮念書的第一天。還不滿五歲,母親與父親送他到宮門口,便沒有再往里了,他獨自進了宮,被一個面目和善的太監抱著下了馬車。他還記得那個太監,是宣帝登基后用的第一個御前總管,后來年紀大了,便出宮養老了,才換的高長海。
老太監帶他去宣帝的書房,到門口,便停下了,蹲下身道,“世子進去吧,陛下一大早就在等您過來了。”
他邁過高高的門檻,看見書桌后的宣帝,母親告訴過他,陛下首先是君,后才是舅舅,所以他沒有喊舅舅,恭恭敬敬地行禮,叫的陛下。
宣帝卻快步走過來,一把抱起了他,坐下后,認真地指著書桌前擺著的一張宣紙,旁邊還有一堆散著的書。他笑著道,“你第一日進學,是為啟蒙,舅舅給你取了個字。既明,取自《楚辭》,夜皎皎兮既明。是天要亮的意思……”
他或許將那堆書都翻遍了,才選出這兩個字。
陸則一直都知道,宣帝不僅僅是他的舅舅,他更是皇帝。他培養他,器重他,也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他的外甥,母親嫁給父親,是先帝下的一步棋。而他,是這步棋的后手。
一個流著皇室血脈、且親近皇帝的衛國公,才是皇室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