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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迎撫住了她,連忙喚阿柿拿來帕子,問道:“爹爹呢?”
嫂嫂抬頭:“爹他焦頭爛額,正尋了同僚,四處奔走,想讓裴昀先放出來,若是昭王還在京就好了,此事輕而易舉,誰也不敢不賣昭王的面子,可是眼下,都察院那幫人素來與裴家不睦,尋著了把柄,恨不得趁機往死里整治。”
“你可知道是什么事?”裴迎急切問道。
嫂嫂擦了擦淚水,說:“昨日我回家一趟,讓我爹找朝中故友探風,上下打點一番,這才明白,陛下整肅朝綱風紀,拿吏部開刀,你哥哥被人黑了!”
裴迎聞言,心下一涼。
大驪推行重典治吏,今年又開始打擊貪墨奸黨行為,暴君對于官員的手段一向冷酷,殘忍到朝臣戰栗不安。
吏部是六部之首,整肅風紀自然從吏部開刀。
裴迎越想越生冷汗,哥哥手無縛雞之力,在尚武的大驪總叫人瞧不起,又不通文墨,光生了一副昳麗的好皮囊,好脾氣。
爹爹給他百般找門路,可他胸無大志,沒幾日便將差事弄丟了。
這回,好不容易搭上了吏部的考功清吏司,他這回倒是不喪臉了,成日勤奮用功,只想揚眉吐氣,沒想到屁股還未坐熱,便惹出這么人心惶惶的大事。
“哥哥怎么會牽扯貪墨呢,他腦子里哪里想過錢呀!”
裴迎這話倒是為真,哥哥這等清貴子弟,哪怕手頭缺錢,被狐朋狗友攛掇著,也只敢問家里要。
他素日膽小,賬本都是嫂嫂管著,心里從沒有計較過錢。
小娘的琴藝哄得他耳熱,文人兩三首臭詩捧得他高興,白花花的銀子擲出去,聽不見響也是有的,沒了錢短手短腳,在榻上磨著求嫂嫂開恩,也是有的。
談起家里的日常用度,他一概不知,柴米油鹽火燭費,一毫一厘從不上心,唯獨小婢女今日抹了什么發油他聞得清楚。
裴迎不明白,窩囊廢哥哥怎么可能扯進這種事。
按照大驪皇帝的脾氣,這是要殺頭的!
嫂嫂說:“生怕他在都察院受苦,我求了我爹,依托舊關系照了一番,讓他有口熱湯喝,別讓獄卒老嚇唬他,你哥哥身子骨弱,又膽小,牢里臟的病的,又冷又濕,他夜里睡不安穩,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樣了。”
裴迎也是個沒主意的,手腳冰涼,是啊,哥哥萬一被嚇出病來,或是染了惡疾,說不定真就死在里頭了。
裴迎在家中待到夜里,直到裴老爺回來,才弄明白發生什么事。
月前,一名吏科給事中上奏“京債之風橫行”一事。
這也是大驪官場的老頑疾,年年都有大批官吏進京候選,這批新科或是改任的官吏并非一來便能領取俸祿,而是要經歷漫長的觀政期。
這期間,一無進項,二又有各類車馬交際,衣食住行的錢賬明目,令人難以負擔,若不是家底殷實的,便是舍下臉面叫妻族供養,手頭緊巴巴,清貧不堪,哪有做官的風光模樣?
銀子實在短缺,苦熬不下去,只好借京債。
吏部常年供養了一批清貴公子哥兒,多數沒什么本事,承蒙父族蔭庇,進來謀個一官半職,裴迎的哥哥也在其中。
這幫無賴紈绔如一群禿鷲,手里頭有錢,便籌謀著給人放賬。
裴迎問起:“既是放賬,錢莊也有這樣的營生,怎么偏抓哥哥。”
裴老爺撫膝,嘆氣道:“大驪律法,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1,而他借與新選官員,每月十五利,不消一年,只六十兩,連本就該三百兩2,其中利息高額,七扣八扣也常見。”
“陛下為了遏制京債,下令給赴京官員預支道里費,可是巨利誘人,朝中有人頂風作案,再所不惜。”
一樁樁利息分析得觸目驚心,裴迎額頭遍布冷汗,知道此事重大,大驪暴君向來厭惡貪官污吏,重典治吏的雷霆手段,輕則發配充軍,重則砍頭。
她不能明白,哥哥為何要鋌而走險?
嫂嫂有孕在身,本來聽不得這些,她卻拽開了侍女的手,情緒激動,哽咽道:“阿昀他沒做過這件事呀!阿昀膽小心善,又是個糊涂人,他連家里一盞油耗多少錢都算不明白,他是被人黑了。”
“阿昀性子耿直,這幾日我見他回府時悶悶不樂,一問才知,他看不慣旁人行事,常與同僚爭執,非要分個是非曲直,一定是有人誠心栽他!”
裴迎知道哥哥在為人處事上是個愣頭,他與同僚不睦已久,嫂嫂所言并非空穴來風。
裴老爺面色灰白,胡須顫悠悠,猛然一捶膝頭,重重地一下子,驚得裴迎心頭一跳。
“陛下最痛恨京中官場的攀比奢侈之風,先是拉京債,再便衍化為賣官鬻爵,人人想著湊錢買好缺,官員從中取利錢肥己,少廉恥之心,你哥哥又是清貴子弟里頭一個典型的,平日里愛混愛玩,與女子糾纏不清。”
“若在平日,花錢疏通關系,保他一條性命,躲去外頭幾年也非難事,眼下陛下震怒,倘若他真要殺人,你哥哥是躲不過了。”裴老爺嘆道。
“我不信,哥哥絕非這種人。”
裴迎斬釘截鐵,裴老爺被她眼中的信任一震。
她既不信哥哥有魄力有膽子放債,也不信哥哥腦子聰明到算清利息。
馬車簾子被掀起,裴迎正欲上車,想了想,對裴老爺說:“叫嫂嫂放心,哥哥會平安無事的。”
回到東宮已是第二日晌午。
新蟬鳴聲乍歇,蟄伏在蓋過屋檐的大槐樹上,不知今日誰來過了,羅漢圍榻中間,一局殘棋冷清,殿下正拾子,瞧上去閑適。
棋子磕碰聲清脆。
陳敏終見到她時,手下一頓,說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多在家里待幾日?”
裴迎走在案旁,手從一角游曳過來,摸住了一枚棋子。
“我以為殿下會掛念,沒想到殿下一心想我待在家中,好給您騰個清靜地方。”
“方才誰來過了?”裴迎狀似無心地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