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師一寧未赴寶光樓的冬至宴,但即便不去,她也了然那會是個什么景象。
早前接了福晟傳信,她便吩咐宮人,說晚間要去奉御樓的樂閣中習琴。自她在奉御樓上吹笛得幸起,那處便成了她獨享之所,閑雜人等皆登不得樓。
她來得早,一曲廣陵散畢,依舊無人來此。就在她預備另習他曲時,突然有人出言道:“嘔啞嘲哳,娘娘這手琴藝可大不如前。”
宮人都守在閣外,沒人曉得福晟是何時來的、怎么來的。師一寧明白他有自己的路子,早就習慣了這般神出鬼沒地碰面,于是擱下琴淡然道:“福大人從前也曾作此評判。”
她幼時琴藝便不佳,只善簫笛,而師杭則與她相反,不通簫笛,尤善琴藝。
福晟身影微動,一股濃烈熏人的酒氣便襲了滿室。師一寧掩鼻,頗有些嫌棄道:“酒色誤人,理當自持。”
福晟卻不管她,自顧自走近。到了此間,他好像卸下了許多防備,隨性靠在書架邊:“色之一字,淑妃娘娘怕是先淫湎自誤了。”
福晟何等地位,人前從來端正嚴謹,此刻卻拿顛鸞倒鳳的床事調(diào)侃她。師一寧有些羞惱,冷言回道:“安其危而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
“娘娘《孟子》讀得好。”福晟無奈一笑,“孛羅帖木兒求到我面前,煩勞你在陛下跟前提一提。至于王保保,勿言。”
師一寧沉吟片刻,問道:“你不愿支持太子?”
福晟清楚瞧見她眼中的狐疑之色,收起笑意警告她:“皇后和太子再如何鬧,頭上都還有陛下。陛下在,誰也翻不出天去,他們太心急了。”
早在進宮前,福晟就告訴過她應該倚靠誰、忠于誰。師一寧頷首應道:“你要做忠君的純臣,那我也是。”
福晟奇異地打量了她一眼,不過也只是一眼罷了,他很快移開眸光提點道:“麗嬪識得些方士,方才我瞧見宴上陛下佩著的繡絲裘、叁山履和春陽巾都是方士所進。倘若再教她復寵,我也無力救你了。你可在他們進獻的丹藥上留心。珍重。”
元帝常服丹藥,認定此法可不食不饑,不異神仙。師一寧見福晟將致人于死地的計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下意識攥緊了帕。
她枕邊的男人是人界至尊,卻期得與金仙羽客為侶,自詡為“玉宸宮中煙霞小仙”,視棄天下如土塊耳。要說他的好,她看不出,可要說他的惡,師一寧能足足數(shù)上叁天叁夜不止。
天災頻發(fā),民變四起,盜賊恣狂,吏貪官橫,信用奸邪,戕害忠良……師一寧詰問過自己千萬次,姑息養(yǎng)之,是否為虎附翼?可福晟卻告訴她,他是皇帝,是天子。
無論對錯,他就該坐在那張龍椅上。除了他,誰也不配。
福晟要走了,此間又將陷入長長久久的冷清。師一寧深吸一口氣,趕在他離去前,大著膽子追問道:“子徵哥哥,你……還在用馥齊香嗎?”
秋冬時節(jié),福晟身上的衣袍都很厚重,頓步一開口,就是一股肅殺之氣。
“你想說什么?”
他背對著師一寧,師一寧看不清他的臉色,可為著心里那點不忍,干脆囫圇吐個干凈:“何必斷人念想呢?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留她一命罷。再用下去,怕是她此生都不能有孩子了。”
沒人比她更清楚馥齊香的厲害。她走了捷徑過量服用,故而入宮叁載從未有孕。
福晟在下一局大棋,她是棋子,其其格也是棋子,只不過這姑娘比她還無用、即將成為一塊廢棋了。
“人人都道陛下待我好,可我知道,誰也沒把我當人看。”師一寧苦笑,不敢去回想那些恥辱畫面,“人人也都道福大人愛妻如命,夫妻情篤……”
可誰也不知道,福晟早就謀劃好了一切。很快,待到某日血淋淋的真相揭開,其其格會活不下去的。
“你倒是很有善心。”福晟突然回身,“比我更適合做個純臣。”
福晟執(zhí)掌過刑獄,連提刑按察使都說他夠狠,骨子里淬冰。可師一寧并不十分怕他。許是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又許是,她已經(jīng)愛慕他太久了。
師一寧想,只要福晟手下留情,不要做絕,總有法子讓其其格活著的。也許有個孩子,他們之間還不至于什么都不剩下,她實在不愿見他孤苦無依、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直到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是啊,不該還有善心的。”師一寧自嘲,“可是,殺了她并不能讓你更進一步。就像那個無關(guān)緊要的周伯琦,活也好,死也罷,都無力挽救廣東道的吏治,更無力挽救當前的朝局。”
福晟徹底聽明白了,她不僅是在求他放過其其格,還在求他大發(fā)善心,順手再放師杭一條生路。
面前的宮妃一改幼時模樣,光彩照人,清麗不凡,可透過她的眼,福晟還是敏銳抓住了從前那個小姑娘的影子。
這么久了,還是很天真,還是戀著他。
當然,也還是這么蠢。
“有時我會想,如果當初進宮的是師杭,她會變成什么模樣。”
福晟走到師一寧身前,撫上她髻邊的釵:“她比你美,比你靈慧,會不會更能討得陛下歡心?”
師一寧慌張后退,可福晟也步步緊逼,直將她逼退到角落。
“可我后來發(fā)覺,不會的,她絕不可能比你更得寵。因為她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福晟俯身貼近師一寧面頰,溫熱的氣息撲在她耳邊,“她去了江西,又到了孟開平身邊。這一回沒有人強迫她,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認定那男人了。”
福晟恨恨地盯著師一寧,似是恨困在此處的為何是她,不是師杭。
“她棄家叛國,就為了一個反賊!就為了一個卑賤的反賊!我絕不會放過她!”怨念似跗骨之蛆,教福晟日夜難寐,“你不恨嗎?我與你,忠于陛下,照拂親族,卻要遭受這樣的苦痛!她倒好,忘卻誓言與仇恨逍遙自在去了!你就不恨她奪走了你的自由嗎?”
師一寧被他嚇住,幾乎說不出話來。
恨嗎?的確是有過的,可人躲不過命數(shù)。她堅信,如果筠姐姐沒有遭逢變故,一定是護在她前面的那一個,她比她還要勇敢、有擔當。
“替她入宮,我不后悔。”師一寧噙淚艱難道,“誰不苦?誰不痛?筠姐姐她只是迷心走錯了路!只要遠離那孟開平,設法將她接來大都,她不會與咱們?yōu)閿车模∷置餍膼偰恪?
“住嘴。”
福晟警告她,掐上她細弱的脖頸。
“是我待你太好了,你若再提此事,別怪我翻臉毀約。”
“我能將你送上淑妃的位子,自然也能教你滾回去當才人,或是當個聽話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