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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朱升的弟子，果是不同凡俗。古人謂，‘朝聞道，夕死可矣’，知所從來，明所將往，這世間最難得無外乎如此。眼下風(fēng)雨將至，筠丫頭，你且放膽去罷。”

師杭哽咽道：“多謝先生，是學(xué)生辜負(fù)了您的期許。惟愿先生珍重，勿以學(xué)生為念?！?

“不，筠丫頭?！?

朱升扶她起身，依舊寬和如初道：“你未曾辜負(fù)過我。師者所望，不在弟子盡承衣缽，而在各得其道。原先所言不過欲試你心中所定，我聽出你的心固若磐石，找到了自己的道，想來你爹娘泉下有知，亦可無憾了?！?

朱同不過外出訪了兩日友，回到石門便聽書童絮絮言說，先生與師姑娘吵了一架。

兩人吵罷，不知為何，師姑娘就搬去后山的院落里閉關(guān)去了。

朱同聞言吃驚不已。自他識得師杭起，只見師杭尊師重道，從不見她有任何忤逆師長之舉。于是他腳步不停，當(dāng)下便急急趕到父親面前問詢。

這廂，朱升正忙著清點行囊，一見兒子返家，張口便訓(xùn)道：“你倒好快活，一味在外游蕩！幸而我說要去應(yīng)天，你還算回得趕巧，我若說要考較你的課業(yè)，你怕是要躲到來年哩！”

朱同理虧，攏袖作揖訥訥道：“父親不是說應(yīng)天乃是非之地，今后少去為妙嗎？”

朱升垂眼肅色道：“話雖如此，便是為了阿筠，這一趟也不得不走。為父走后，許是年余不得回返，你照看好弈哥兒，千萬守好山門?！?

“年余？”朱同大驚，“父親此話何意？難道……”

朱升頷首道：“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自宋太祖至今，當(dāng)五百年之?dāng)?shù)，定天下于一斯其時矣。多余的，你不必再問。待阿筠出關(guān)后，她要去哪兒由她去便是，莫要阻攔。”

朱同忙問道：“阿筠怎的要走？爹，莫不是你趕她出去？外頭兵荒馬亂的，她還能去哪兒？”

朱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頭捋須嘆道：“唉，你這傻小子！教為父說你什么才好？那月下老人的紅線牽得自有緣法。你傾慕于她，為父素知你心，可如今又不得不告誡你一句——同舟渡水，未必同心。她意已決，往后更與你緣止兩岸。你若肯聽我的勸，便靜待她出關(guān)，承她所托，忠她之事，如此也不枉你二人的兄妹情誼。你若不肯聽勸，倒也無妨，不過受累多撞一回南墻，到時自會醒悟。為父言盡于此，謹(jǐn)記，謹(jǐn)記?！?

這一大篇話，聽得朱同云里霧里，似懂非懂。他沉吟片刻后道：“父親不以阿筠為忤便好。至于父親所囑，兒自當(dāng)敬遵，只是……”

朱同面頰微紅，低聲道：“兒從無褻慢阿筠之心，唯存兄長之念，以手足之情相護(hù)，不敢逾矩越禮半分?！?

朱升朗然大笑，無可奈何道：“你啊你啊，你要有阿筠一半的決心膽量，我亦可瞑目矣。不過為父細(xì)想，你這性子未嘗不是福分，少受多少無妄之災(zāi)。一旦卷入那些風(fēng)波之中，未必能順心遂意，反倒徒增許多苦楚，可悲可憐吶……”

半載光陰，看似久遠(yuǎn)，實則僅是冬盡春來，改換了一番天地景致。

山中積雪消盡，竹間新篁抽碧。端陽將近，師棋趕在節(jié)前跟著朱同學(xué)畢了《周易》最后一篇。少年人得了閑，抱著兩束新采的艾葉，興沖沖便往后山竹屋去了。

誰料推門而入，卻見屋中布置與往日迥然不同。

往日竹屋各處總堆滿了書冊和紙張，眼下，書架空去大半，屋內(nèi)書冊紙卷皆已分門別類收束妥當(dāng)。墻角幾只藤木書箱半敞開著，竟是一副將要搬離的景象。

師棋見狀先是一愣，旋即喜上眉梢，拍手興高采烈道：“阿姐，你終于要搬回來和我一起住了！”

師棋與朱同一起，歡天喜地迎接師杭回來。當(dāng)晚三人圍桌而坐，吃了一頓團(tuán)圓飯，算是提前過了一回端陽。青瓷盤里盛著蜜棗粽子，另有時鮮河鯽、時蔬數(shù)樣，皆是尋常家常滋味。

朱同將那尾清蒸河魚挪到師杭面前，又替師杭添了一盞雄黃酒，忍不住笑意盎然道：“這半年閉門著書，想是總算大功告成了？”

師杭接過酒盞，輕淺一笑回道：“不過略有小成而已。舊時那部文集并一套曲譜還能過眼，總算勉強(qiáng)可付刊刻。至于那部《風(fēng)物錄》，終究限于所歷不足，筆力未逮，還須日后慢慢補(bǔ)全，說來倒有些不堪入目了。”

朱同聽后搖頭笑道：“你也太過謙了。天下能有幾人比你？”

師杭抿了口酒，回以一笑。

師棋早已按耐不住，坐在師杭身旁探身問道：“阿姐，那我能否瞧瞧？”

師杭取出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沾著的糯米，眉眼溫柔：“自然可以，待刊刻出來，第一個便送與你。”

“那可得抓緊些。”朱同立刻笑道，“我認(rèn)得幾位雕版極好的徽州師傅，回頭咱們就一并——”

話尚未完，卻見師杭眸光微斂，靜默一瞬，方才輕聲道：“大同哥，此事我不得做，只怕要托付給你了?！?

朱同執(zhí)箸的手一僵，滯在碗沿，怔怔道：“此話怎講？”

艾草微香，酒波慢晃。他望著師杭，似有所感，聲音不覺低澀了幾分。

“阿筠，難不成你是要……”

師杭沒有否認(rèn)，她抬手撫了撫師棋的發(fā)，神色異常平靜道：“先生至今未返，從前為先生往來傳遞消息的人可還尋得到？煩勞你替我問一問，我想得知孟開平現(xiàn)在何處，好去尋他?！?

話音落下，還不待朱同說什么，師棋已霍然站起，高聲抗拒道：“阿姐，我不許你去！你不準(zhǔn)去找那個姓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