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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那個‘目擊證人’了?”
蘇正則搖頭。
過了十年,當年那個目擊園丁早就不知所蹤,學校人馬換了好幾茬,唯余的知情人也個個都諱莫如深。
“你查出什么了?”
蘇正則不語,起身立在玻璃幕墻前,過了這么久,那兩人竟還在天臺上,要走不走,要留不留,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什么。
蘇正則摸出手機,電話前臺問了文君的分機號碼,不多時,撥了過去。
文醫生正在忙,她的學生助手接的電話,蘇正則也不需轉接隨意說了幾句掛斷電話,下樓去。
文醫生正在替病人看診,助手向她傳達口訊,文君有些發愣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從水頭鎮回來,顧懷恩已經避著她好些天了,竟會約她在天臺見面。
不過她也確實有話需要同他說,她將病人托付給空閑的同事,緩緩往天臺而來。
這邊廂天臺上的裴櫻被顧懷恩留住腳步
顧懷恩帶著怨氣道:“我知道你氣我,可如今你……”
他們之間向來是裴櫻沉不住氣,這次難得換成顧懷恩,裴櫻轉身,等著他的后半句。
顧懷恩神色痛楚,一見她反將臉別開去,倒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我知道你怨我以前不理你,可我跟你不一樣,你是裴阿姨的外甥女,我什么都不是。李叔叔從小收養我,我的學費生活費甚至奶奶的喪葬費都是他給的,那時候心雨生病,李叔叔讓我照顧她,我有什么立場拒絕?”
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兩姐妹都喜歡一個男孩,注定有一個暗自神傷,本來獨自默默昏天暗地,卻因為李心雨的一句話,翻覆了天地。
李心雨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跟懷恩哥在一起嗎?因為,我知道他喜歡的是你。不過,從小到大,我想要的,他從來不敢不給。就像你一樣,從小到大,我想要的,你永遠爭不過我。”
裴櫻遽然被挑起斗志,不是想替自己爭,而是心疼那個如此委屈自己的男孩。
可是他要是一早同她說清楚仍舊留戀李家,其實自己也不會強求什么,裴櫻臉上閃過一絲凄然:“當時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提前跟我說,我不會勉強你!”
他怎么會不愿意,慘白壓抑的青春里她是唯一的慰藉,可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守在心雨身邊,她那樣失意落寞,那樣令人心疼,卻也無能為力。午夜夢回,總是夢見她離家出走,再尋不見,或者,她從懸崖上摔下去,而他只是差了那么一點,只是一點點而已,還是眼睜睜看著她掉下去。那種失去的感覺,就像自己也隨她一同掉下去,每回醒來都像從那暗無天日的深淵逃出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顧懷恩痛楚道:“我沒有不愿意,我每天都想帶你離開他們家。但是你一個高中生,高中都沒畢業,離家出走又能干些什么呢?去工廠流水線還是做一輩子網吧服務員?我大學才二年級,要是念不完大學,也給不了你體面的生活。那時候你實在太沖動了,想法也很幼稚,怎么說你都聽不進,我也是為你好。”
為她好,所以叫李天祥把她抓回來,被奚落責罰不算,還被沒收了苦存了七八年的“逃跑基金”,所以害得她半夜三更從學校翻墻去網吧打工賺錢,以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場。
“口口聲聲為我好,其實也只是舍不得離開李家,你怕沒有錢就上不完大學。” 裴櫻控訴道。
可惜那時候竟還萌生出二人離開李家后要打工供他念大學。歐陽菲罵她幼稚,的確幼稚。因為心疼,愛上一個這樣自私的男人。
顧懷恩被戳到痛處,想起之前蘇正則和她那些事,惱羞成怒,口不擇言:“那你呢?你和那個蘇正則纏在一起,不是因為他有錢有勢?”
話至此,裴櫻已經不想再進行下去,原本想放過自己也放過他,正要扭門,誰知,顧懷恩認定她心中有愧,越發惱怒,涼涼譏諷:“那個人,他不會認真的。”
“我和他沒什么。”
顧懷恩仿佛是豁出去,故意冷哼一聲:“有沒有什么,大家都看見了。”
裴櫻深吸一口氣,竭力捺住眼角的澀意,不知是氣的還是傷的,盤桓多年的怨恨剎時不受控制,脫口而出:“是,他有權有勢,我是和他糾纏不清了。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明知道襯衣被李心雨搶走了,庭審的時候,我看見你了,你為什么沒有說?”
“我……”顧懷恩有些語塞。
裴櫻心中凄苦,果然如此,他知道,可他不敢說,他不能說。
裴櫻沒什么好說,打開門,顧懷恩又道:“你是裴阿姨的外甥女,你不明白我的處境。我知道就算你進去之后,裴阿姨也會想辦法救你出來,但是我跟你不一樣。你沒過過鞋子濕了,買不起一雙鞋,數九寒天只能光著腳去學校領通知書,被全校人圍觀,還嘴硬自己不怕冷的日子。家里的土坯房搖搖欲墜,外面下大雨,里面下中雨,睡覺的時候都擔心會不會塌了被活埋。爸爸媽媽過世,奶奶病重,房子還塌了一邊,只能用塑料布支著擋雨,大冬天的,被子被雨浸濕,沒有替換的被褥也只能窩在里面睡,所以十歲不到就得了風濕。夏天的時候,沒有錢在學校搭餐,帶去學校的飯菜餿了,也只能忍著吃,還要躲著同學們。這種日子,你沒有過過,所以你永遠不會明白。”
顧懷恩說著說著,竟有些咄咄逼人:“我不比那些城里人差,甚至比他們更優秀,為什么偏偏我要忍受那樣的日子。我不是個圣人,我也會害怕,我也會動搖,我害怕再回到那個破屋里,我害怕那個冰冷的濕被窩,我曾經發過誓,永遠都不再回去。所以我忍著,受著,我不敢讓你知道,那時我們都是行走在懸崖峭壁上,行差步錯半步,就會落入無底的深淵,我好不容易爬上來,我不能再掉下去。我苦苦隱忍,只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變強大了能保護你。”頓了頓,又道,“我現在跟那時不一樣了,我有能力了,工作也不錯,能給你良好的生活條件,也不會再讓你受委屈。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愿意贖罪,我想要彌補你,你為什么就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裴櫻心里苦澀不堪:“我不用你彌補!”
顧懷恩道:“你只怪我沒有給你作證,你自己呢,你在里面為什么不說,我也在外面等著你,你不知我等得有多苦。”
裴櫻望著他這個樣子卻漸漸氣得想笑。
怪她么,怪她自己不替自己爭?可是她沒爭么,她說什么都沒用,鐵證如山,檢察院警察局李天祥那么多戰友,學校又希望早點結案。裴美心跪著求她,心雨病得那樣厲害,那個狀態進去,只有死路一條。裴美心一直對她不錯,說就算傾家蕩產將她救出來,她心一軟,便再無回頭之路。
的確應該怪自己,怪自己心軟,怪自己竟然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不過,時隔多年,她才明白,就算當年不心軟,不承認,李天祥照樣能把她送進去。
又有什么好說的呢?
裴櫻握著門把手氣得滿臉通紅,顧懷恩在她身后,想要攔住她又不敢,二人僵持著。
文君緩緩從樓下上來,望著這一幕,心一路沉到底,卻依舊迎著二人,步伐堅定走上來。
裴櫻進了樓道,反手掩上門,將天臺留給那二人。
未及下樓,已被樓下走上來的人堵住去勢。
裴櫻眼中蘊著淚光,沒力氣與這人爭斗,斂了氣勢,低眉順眼想從他身旁側著下去,未曾預料,被他扯住臂膀。
裴櫻氣苦,抬頭瞧他,眼神里閃動著警示。
蘇正則將她拖至門后,輕輕做了個噤聲動作。
☆、第28章 欠我一個交代
門外傳來文醫生的聲音:“看見我就走?何必這樣呢!你已經躲我幾天了,就算真要跟她結婚我也攔不住,但你對我,是不是還欠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