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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屋內坐著的兩人皆是一驚,陳芷蘭是驚愕,徐凊兒則是驚喜,綠環雖告訴她皇上常來猗蘭軒坐坐,她來也是碰運氣,沒想到竟一次就讓她碰著了。
陳芷蘭和徐凊兒聯袂出去迎人,雙雙跪下口中稱福。
宮重見竟有兩人,也是訝異一瞬,然后定睛一看,就見徐凊兒一身素色跪在地上,顫巍巍的煞是惹人憐愛,尤其是那衣裳上飄逸的紋路...他眼神動了動,抬手扶起兩人,微微笑道:“兩位愛妃平身。”又對著徐凊兒和顏道;“朕記得你原來愛穿艷色衣裳的,如今也清減了?!?
徐凊兒手被他握在手里,垂了頭輕聲道:“臣妾剛進宮時不曉事,這才處處招搖的,哪能一直這么下去呢?”
宮重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徐凊兒還記著綠環的叮囑,輕輕把手抽了回來,躬身道:“臣妾這就回去了?!闭f著就彎著腰告退了。
杜薇跟在徐凊兒身后,不著痕跡地看了宮重一眼,見他目光一直在徐凊兒身上流連著,直到人看不見了,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隨著陳芷蘭進了正屋。
當天夜里秾華院就掌了燈,第二日皇上就派人賞了好些精貴物件下來,又連著三晚上宿在秾華院里,徐凊兒站在院門口領賞,滿面的春風得意,又若有似無地瞥了眼也在門口面色陰沉的陳芷蘭,沖她得意地揚了揚眉毛,轉身回了院子。她未必稀罕這些東西,但卻極喜歡被人暗暗稱羨的感覺。
杜薇跟在徐凊兒身后,臉色微有憐憫,按照宮留玉的話,只怕徐家二房風光不了多久了,皮不存之,毛將焉附?在這宮里,沒了娘家的女人,以后的日子能有什么指望?
她跟著徐凊兒進了屋,垂首在一旁肅立,如今徐凊兒對她頗為倚重,因此斜靠在榻上,讓綠翠錘這肩膀,綠環捧著茶,一邊笑道:“我這身子可乏得緊,如今總算是得了歇了,昨晚上...”她紅著臉說不出話來,轉頭看著杜薇道:“皇上已是允了我,要帶我去那新修好的行宮見識一二,我想著這次能成事,你是出了大力的,我已經決定了,到時候要帶了你過去。”
杜薇木著臉躬身道:“主子說的哪里話,為主子分憂本就是為奴婢應盡的責,再說了,全院出力的又不是咱們一個人,綠環,綠玉和綠翠姐姐也出了不少力呢。”這話一出,屋里的其余幾人都露出了幾分滿意。
徐凊兒對她一臉訥然習以為常,也不放在心上,隨口道:“你們的功過都在我心里,凡是忠心為主的,我自然都不會忘,你們我自然都是有數的?!彼质疽饩G翠退下,對著杜薇道:“近日一直呆在宮里,總覺得身上懶懶的,綠枝,你陪我出去走走?!?
杜薇起身來扶住她的手,挽香在后面跟著,徐凊兒道:“也不用走太遠,去景泰院里逛逛就行了。”
杜薇應了聲是,扶著她轉了向。此時已至秋季,景泰院里卻依然姹紫嫣紅,滿目琳瑯,便是有那禿了的樹,也被花匠們用金箔彩紙制了假花扎在上頭,看著倒比真花更惹眼些。
徐凊兒瞧得悅目,正準備伸手攀一枝下來,就見一個小丫鬟手里抱了盆花,低著頭直直地沖了過來,徐凊兒‘哎’了一聲,卻閃避不及,被硬硬地撞了一下,那小丫鬟見撞了貴人,嚇得渾身亂顫,連忙放下手里的花,跪下磕頭,一邊喊著‘主子饒命’。
徐凊兒豎起眉毛,罵道:”作死的賤婢,沒長眼睛嗎?見著人就直直地撞了過來,可是存了什么歪心?!”
那小丫混連忙跪下道:“不是不是,奴婢不敢,只是我們家娘娘急著要這牡丹裝點門庭,奴婢這才趕得急了些?!币贿呎f一邊用力抽自己耳光,很快臉就腫了一片。
杜薇瞧著鬧得不成樣子,便勸解道:“您何等身份,跟一個小丫鬟計較什么呢?”又壓低聲音道:“如今圣上也愛來這景泰院,陳美人是罰了鄭典寶,皇上覺著她不夠仁善,這才漸漸遠了的,你若是讓皇上瞧見,那豈不是不美?”
這話徐凊兒倒是聽了進去,微一點頭就要讓她走,但念頭一轉,不知想到什么,問那小丫鬟道:“你家主子是誰?”
小丫鬟答道:“是順妃娘娘。”
徐凊兒面色陰戾了幾分,抬手整了整鬢邊的絹花,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順妃娘娘,她與我是極相熟的。”
小丫鬟抬眼小心地看著她神色,伶俐道:“可不是,我們家娘娘也常常在宮里夸主子貌美心善,是個最體恤下人的?!?
徐凊兒把帕子收回袖子里,抿著嘴笑道;“你家娘娘是抬舉我了,既然我白擔了這個虛名,也少不得做出幾分樣子來,你回去吧。”
小丫鬟千恩萬謝地抱起花正要走,就見徐凊兒對著挽香使了個眼色,挽香伸出腳,那丫鬟立刻絆了一下,雙手不穩,那花在空中晃了幾下,最終還是直直地落到了地上,青花瓷盆的渣子四濺,攏起的泥土散開,里面大朵的牡丹委頓下來,露出褐色的丑陋根莖。
徐凊兒掩著嘴笑道:“哎呦,這真是可惜了,看來順妃娘娘是裝點不了門面了。若是不嫌棄,我那里還有幾盆拒霜花兒,你便給你們娘娘拿去吧。順便幫我帶個話兒給你們娘娘...”她漸漸斂起笑意,目中露出些微的森然,抬腳踏上那大朵的牡丹:“牡丹再美再高貴,也早已經過了時辰,花匠再怎么精心侍弄,也是擋不了它的衰敗,拒霜花才是當季的花兒,正是明艷動人的好時候?!?
☆、第22章 皇子謀
按理來說,尚未封王的皇子們應當在宮里的乾東五所住著,等封了王之后在搬出皇宮,或辟府另居,或到封地去呆著,可這規矩對一些年幼的皇子管用,對地位尊權柄重的皇子卻沒甚么約束力,皇城外的世界天大地大,既知道了這個,誰還愿意呆在那華貴卻刻板的宮里?
宮留玉在禮部掛了個五品的閑職,干脆就借著這個由頭在宮外置了宅子,只是偶爾到宮里點個卯,宅子里好山好水,跟講究處處精雕細琢,天人合一的宮里不同,這宅子依山而建,野芳幽香,佳木繁陰,溢花斑斕,郁郁蔥蔥,帶著股子說不出的率性天真,他赤著腳坐在潺潺流過的溪邊,頭上挽著道髻,旁邊的琉璃盞里盛著上好的果酒,有斑駁的野花輾轉流落到他身上,少了些平日的凜然,多了些人情味。
他慢慢地直起身,一個補子上繡著白鷴的官員匆匆走來,見到宮留玉,慌忙跪下道:“請殿下安。”
宮留玉欣然笑道:“楊大人客氣了,論品階,你我是同級,何必行如此大禮呢?”
楊思怡恭敬地頓著首道:“您是皇子,是君上,微臣哪有敢不敬的道理?”
宮留玉眉眼舒展了些,眼底卻是泠然:“大人倒是會在活人身上下功夫,聽說上次中秋節禮,你上到皇上,下到閑散的王爺一個沒落下,如此會揣摩人意兒,難怪短短幾年就能調到京里。”
楊思怡心里不明所以,按說他給宮留玉備下的禮已經夠厚的了,這是怎么了?還嫌不夠?
他正迷惑,就聽宮留玉的聲音悠悠然滑了過來:“...既然大人肯在活人身上下如此功夫,怎么偏偏不肯在死人身上多費些心思呢?”
楊思怡這話,如遭雷擊,臉色登時變了,忙伏在地上,顫聲道:“殿下,殿下說的什么?臣怎么聽不懂?”
宮留玉抬手揉了揉眉心,輕輕嘆息道:“看來大人是不見棺材不肯掉淚,這是非逼著我說出皇陵滲水一事嗎?”他緩緩斂了笑意:“哎...說來那也是祖輩兒們長眠的地方,本就是你們工部督造的,可如今出了這事兒,平白進了水,壞了風水,往小了說是怠工,往大了說...那可是毀了我宮家龍脈啊?!彼Z調平緩,不見絲毫怒氣,卻讓楊思怡面如死灰,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宮留玉面上笑得如光風霽月一般:“你是知道皇上對貪臟的手段的,到時候剝皮揎草都是小事了,錦衣衛的十八般酷刑,可等著你受呢?!?
楊思怡知道當今圣上最恨貪吏,想到錦衣衛的手段,本已如死了一般的心另生出一股害怕來,被這氣一激,不知怎么另生出一個力氣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牙關卻咔吧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宮留玉從玉簟上起來,端起琉璃盞一飲而盡,如玉的臉頰被酒氣熏的發紅,和緩笑道:“不管別人信不信,我卻是不信那些風水之言的,人總要靠著自己才能掙出條活路來,靠風水能濟得什么事?”
楊思怡咂摸出些味道來,抬起頭問道:“那,那您的意思是...?”
宮留玉長長地‘哎’了一聲:“這事兒早晚是瞞不住的,要么自己上去送死,要么...就只能推別人去送死了。”
楊思怡心里一動,心思活泛起來,暗暗盤算著找哪個倒霉鬼頂缸,就聽宮留玉輕飄飄地道:“我聽說...當年徐家二房的當家人徐年開當初在工部任職的時候,也曾參與過皇陵的督造?哎,可惜了,他如今調任到督察院去了,他在的時候,工部何時出過這么大的紕漏?”
楊思怡試探道:“您是說,讓我對徐年開...”
宮留玉手里的琉璃盞一松,‘啪’地一聲化成了無數個晶亮的光點,又轉瞬沒在了草叢里,他面色凜然,轉了聲調冷冷道:“大人說話留心著些,孤什么都沒說。”
楊思怡忙忙地自扇了一耳光,連聲道:“是是是,您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說?!彼痔ь^問道:“那依您看,我現在...?”
宮留玉抬眼看著遠處一樹半紅的楓樹,微微笑道:“現在?皇上新修了行宮,攜了眾嬪妃過去小住,在行宮的花萼相輝樓里設宴,孤是被點了名兒要去的...”他嘴角半譏半笑地揚了下唇角:“現下先不要擾了皇上他老人家的興致啊?!?
......
百珍園正式竣工,皇上要設宴慶賀,各宮妃嬪自然都高興,一個個扶著自家宮人的手,邁著弱柳扶風的步子緩緩走著,徐凊兒如今一身極挑眼的艷裝,恨不能早早地走到設宴的瓊林殿讓眾人知道知道她的本事,偏又怕被人說嘴,硬生生地邁著一步三停的步子,她心里急著搶風頭,步子邁得又大,杜薇在一旁瞧著好不怪異,忍不住出言道:“主子您小心這些,這里花枝亂葉多,仔細勾了您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