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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隨只作不知:“聽不懂。”
“入世二十年,識人漸多,識事漸廣,此心所求自然與初時不同。”南婉青說道,“從前命途坎坷,我自認原是品貌有礙,方落得這般處境。可日后再作思量,南兆良更是獐頭鼠目,猥劣不堪,論容貌人品,一無是處,為何他卻家成業就,衣食無憂。”
隨隨道:“為何?”
“南兆良做的是酒水行當,平日……你可知何為酒水?”她向來心思細密,故而一問。
隨隨點點頭:“我知道,拿來喝的玩意兒。有人愛酒,便有人賣酒,他是賣酒的?”
南婉青道:“他并非販酒商人。”
“不是賣酒的?”隨隨疑道,“酒水行當能翻出什么花樣?總不是拿自己做下酒菜罷?”
南婉青笑道:“好稀奇,知道酒水,還知道買賣,這是什么緣故。難道神仙也飲酒賣酒?”
隨隨道:“座下有一小徒孫,常以人間釀酒之法釀造仙露,也曾以此物換取丹藥靈寶,想來大差不差。”
“你準許他自釀仙露,自作買賣?”
隨隨道:“這話說得可笑,為何不許?”
“凡間嚴禁私酒,”南婉青道,“唯有官府方可制酒制曲,入市買賣。私售酒水者,數至五斗,死罪。私售酒曲者,數至二十斤,死罪。”
“憑什么?”
南婉青道:“憑官府有兵有馬,有刀有槍。”
隨隨冷冷一笑,不言語。
“前朝各州縣皆設酒務,主理釀酒及酒課事務,平民只得與官家買賣,是為‘榷酒’。且不論各地州府,僅京中都酒務一年課額可達十萬兩白銀。霸市獨大,不費吹灰之力,日進斗金。”南婉青道,“入宮那年,我曾翻閱戶部奏表,國朝歲入白銀兩千萬兩,其中正稅約六百萬兩,雜稅一千四百萬兩,雜稅之中酒稅占去四百萬兩,鹽稅才不過二百萬之數。”
隨隨驚奇不已:“鹽?”
南婉青道:“口食日用之鹽,耕田備甲之鐵,頤神養性之茶,悲歡作樂之酒,此四者皆屬官家產業。平民取用,各添稅銀一筆。”
“榷酒一法,本是為國庫斂財,故交由官員承辦,守著個聚寶盆,只按部就班,自然財源滾滾。奈何貪心難足,他們不滿只賺利錢,竟還將本錢昧下,釀酒所需米、麥諸物,分文不出,命庶民備齊奉送。進而偷工減料,使得酒水滋味淡薄,更有甚者,酸壞不能入口。釀出此等劣酒,百姓豈能買賬,他們又有手段,每戶人家婚喪嫁娶,以門戶大小定下用酒之量,按例行事,強買強賣。”
“折磨日久,民間怨聲載道,盤剝之財皆由各級官吏中飽私囊,而非天家國庫,朝廷豈可坐視不理。詔令改官榷酒酤為募民掌榷,即平民出資經辦酒務,交納稅額有余,可得利錢,交納稅額不足,以家產償之。南兆良的酒水行當,乃是與官府買撲酒課,從中獲利。”
“因前車之鑒,朝廷嚴禁官宦人家與富商巨賈承辦酒業,只許平民參與買撲,南兆良便成了富商的搖錢樹。南家無人官身,實屬寒微,南兆良為二房幼子,其母溺愛,養得一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成日與一眾酒肉朋友,廝混勾欄瓦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正是在酒桌之上,同幾個花花公子一拍即合,他出名籍,他們出銀錢,如此做了酒水生意,財運亨通。”
南婉青言盡于此,又斟一盞清茶。
隨隨問:“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南婉青飲了一口茶水,倉促答話,方欲再飲,卻是如鯁在喉:“他因何安身立業?論品德,偷雞摸狗,論才干,目不識丁,論相貌,奇形怪狀。可他輕易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富貴逍遙。”
“我好像明白了,好像又不太明白。”隨隨沉吟半晌,“你活得辛苦不是因為容貌,而是另有因由。”
她放下梅花茶盞,輕輕一點頭:“南兆良富貴之后,便去國子監捐了一個監生名號,自詡讀書人。趙文齡身世尊貴,文才高妙,縱是前朝唯一入太學受業的女子,到頭來仍舊白身,只有個男人小妾的名頭,不如南兆良那草包。”
“趙什么靈是什么?”
“她是……”南婉青忽而一嘆,“無足輕重之人,不提也罷。”
隨隨不以為意,只問:“你可是想說,這副美貌求錯了?”
“倒也不是,”南婉青道,“只是從前喜歡多一些,如今不喜歡更多一些。”
隨隨又問:“那你是后悔了?”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