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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去跟母親打招呼，她從來也沒想要做他的母親，他是夏子康奶奶救回來的放生靈物，她是不情不愿地被塞到手里來的。夏子康從來也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越是什么都做得好，越是刺激了她做母親的驕傲。

小舟一個人上了三樓，三樓只有他自己住著，他回到自己住了十年的房間，推開門順手按開了燈。燈火乍明，屋里最顯眼的就是他的行李箱被人打開了倒扣在地上，所有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他連忙走過去，心里知道是夏子康不滿從母親那里得到的處罰，趁著他不在家的時間拿他的東西撒氣。真是失策了，早知道應(yīng)該把箱子鎖上。

小舟先把箱子翻過來，先把散在上面的幾件衣服隨手扔回箱子里，又把幾本書和打印的論文碼整齊。他起先以為夏子康會偷他的pad玩，因?yàn)樗麐寢尠阉碾娮釉O(shè)備都搜走了，但是他的pad和筆記本都在論文紙下面堆著，看起來夏子康根本沒怎么這么它們。不過小舟突然覺得箱子里少了什么，他頭昏腦脹地想了一會，終于想起來他選了三個最喜歡的小怪獸帶隨身帶回來了。

那是夏末送給他的小怪獸！他跳了起來，突然心急火燎，想要馬上去找夏子康要，又想到夏子康只會當(dāng)著他媽媽的面罵他是個玩洋娃娃的變態(tài)，而且也不會承認(rèn)自己偷了別人的洋娃娃。

他站起身來，絕望地四處看著自己的房間，也許夏子康會故意把小怪獸藏在他的房間里，等著他去告狀。那很像是一個惡毒的小男孩會干的無聊事。他四處走了一圈，看了衣柜和抽屜，一轉(zhuǎn)身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被子蒙在了枕頭上，很像被誰胡亂動過的樣子。他的心臟驚喜地抖動起來，他連忙走到床邊，猛地掀起被子。

床上的東西暴露在他的眼前，三只小怪獸整齊地被剪掉了腦袋，他的被窩就像小怪獸的墳場，他心愛的三只小怪獸仿佛被砍掉了頭。他驚喜的笑容還掛在唇邊，他的頭猛地眩暈，只覺得心口劇烈地咚了一下，眼前金花亂蹦。

第72章

小舟在床邊坐了很久，手里拿著他的小怪獸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們拼回去，又覺得拼回去也沒有用，恍恍惚惚地他覺得他的小怪獸們都死了。而且死得還挺慘，腦子都被砍掉了。他默默地坐著，這棟房子里的聲音離這里似遠(yuǎn)似近，他抬起頭透過拉開的窗簾中間，看到隔壁的房子里亮著燈光。他突然想起來那是何唯的家，心中又像扎進(jìn)了一根針。

他的手指撫摸著毛茸茸的小怪獸，想起陶陶或許有辦法把它們拼起來，她非常喜歡做一些需要極大耐性的工作，所以一向都很擅長做手工。想起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心中溫暖了一些，然而突然之間一股苦澀的味道涌上心頭，他竟然忘記了，他已經(jīng)跟陶陶吵架了。又一件自己做出的蠢事。

他終于站起身，從衣柜里找出一個紙盒來，是一只裝巧克力的盒子，是以前情人節(jié)的時候陶陶和衣然合送他的，里面的巧克力被何唯吃掉了，空盒被他收了起來。他把小怪獸的尸體裝進(jìn)了盒子里，他知道它們只是玩偶而已，可是他總是緩不過勁來。

他也不想去怪夏子康，他只是一個蠢小孩，雖然是個得到了許多父母之愛的蠢小孩。他們注定做不成兄弟，以前交集并不多，以后也不會太多。

他環(huán)顧著自己的房間，他的屋子他總是收拾得很整齊，所有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收著，他有很多紙箱，用過的東西分時段裝在紙箱里。所以他的房間異樣整齊，所有桌面臺面上都是光的，什么都沒有。衣柜里和衣柜外沿著墻角都碼放著一只只箱子。他知道這是因?yàn)樗恢痹跍?zhǔn)備離開，最開始是在等待夏末接他走，后來“準(zhǔn)備離開”成了他的一種習(xí)慣。

現(xiàn)在他終于快要離開了，他不留戀這里，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歸處。人們都知道想傷害一個孩子非常容易，只要在他示好的時候把他推開，幾次他想說話的時候不跟他說話就可以了，但很多人并不了解，其實(shí)孩子還有巨大的忍耐力。很多不如意的情景，換做一個成年人，也許早就已經(jīng)崩潰了，但孩子卻可以挺下去。大概因?yàn)楹⒆邮怯形磥淼模赡耆藳]有未來。

他的未來當(dāng)然不僅僅是夏末。但除了帶有夏末的生活之外，他看不出來自己還想要什么。只有夏末，能驅(qū)散他生活中的那種深深的寂靜，那種可怕的快要逼得他自己跟自己說話的寂靜。

如果要怪的話，就怪夏末比記憶中的還要好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在記憶里回溯著那樣的場景，在夏末的那間房子里，流暢歡快的琴聲從夏末的指尖流瀉而出，他手指微妙的力量制造出的音符那樣優(yōu)雅精妙，他時常在彈完一個滿意的段落以后悄悄抬起眼睛，帶著溫暖又促狹的笑意看向自己。

他猛地站住腳，拳頭按在嘴唇上，他幾乎要神經(jīng)質(zhì)地獨(dú)自發(fā)笑了。

他有很多種選擇，可是現(xiàn)在除了夏末，不管是誰，是什么，他都不想再看一眼。這種執(zhí)拗的瘋狂似曾相識，就仿佛是八歲的那年，除了夏末他不想再向任何人爭取好一點(diǎn)的生活。

他的手微微發(fā)抖，這個家他不留戀也不憎恨，這里只是他一個人的孤兒院，是他的寄存之地，他不在乎。他就是想要夏末。

手機(jī)鈴聲突然響起的時候，他被嚇了一跳。

“小舟，你吃飯了嗎？”夏末的聲音陡然拉近了空間的距離，小舟捂住嘴憋住一次呼吸，仿佛夏末的呼吸就要吹在他的脊背上。

“小舟？”

小舟連忙把手拿開，他也感覺到自己很不對勁。“你到家了嗎？”

“這都幾點(diǎn)了，我已經(jīng)吃完晚飯了。”夏末停了停，“你沒有吃飯嗎？”

小舟匆匆瞥了外邊一眼，他沒有意識到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吃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夏末笑了一下，可是聽起來也不算自然。也許是因?yàn)榻裉彀l(fā)生的事，也許是因?yàn)椤≈蹞u搖頭，試圖擺脫開混亂的念頭。

夏末等了等，沒有等到小舟說話，就自己說了下去，“后天就是除夕了，明天我們還可以出來玩一陣子。我打算初二就回家去，你那邊方便嗎？如果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等你。”

“可以，等我見過我爸就沒什么了。”小舟連忙說，攥得太緊手機(jī)硌的手指都有些疼了，“除夕大概親戚會在一起聚會，但是過了初一就散了。”

“那好，那好。”夏末的語調(diào)又痛快起來，幾乎跟他平時那種讓人一聽就歡樂的聲音差不多了，但是他又頓了一下，小舟太熟悉他了，想象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一些心不在焉，心里在琢磨著什么別的事。

“小舟，剛才吃晚飯的時候我跟我父母聊了會，他們也想見見你。這樣我們明天中午一起出來吃個午飯吧？”

小舟一怔，隨即想到這是本來就該有的事，夏末不斷地跟父母提起他，雙方于情于理也都應(yīng)該見個面，不是年前，就是年后。只不過他一直很怕想起這件事，每次快要想起這件事，他就繞開了。他一直都想著夏末，但是從來也不愿意想起夏末的父母。只要想起他們，他就會想起那個沒有夏末的下午，他們把他帶回到這里來，把他的東西搬下車堆在門廳里，慷慨地告訴他這些買給他的東西都是他的了。

他知道現(xiàn)在見面他們或許比他更尷尬，但是中間夾著一個歡天喜地的夏末，不管是人情還是道理上他們都不能不見一見。或許明天他們還會講他小時候在他們家的事，還會勉勵他努力奮斗，他平生最不愿意聽到的就是后者，但最怕聽的是前者。

“你明天有事嗎？”夏末又問了他一句。

他聽出來夏末有些許煩躁，不是對他的，但他也不能不懂事，他沒能在瞬間想出個靠得住的借口，只好說，“明天應(yīng)該沒什么事，我也想見見你爸媽。”

“好。”夏末松了一口氣，他們陷入了一陣略帶尷尬的沉默，夏末突然低聲說，“你就隨便賞臉陪他們吃個飯就好，我是想反正以后也總要見到的，不如開個好頭。”

小舟聽出夏末的意思，臉上一下燒了起來，“你……跟他們說……”

“沒有，我什么都沒說，你別擔(dān)心。”夏末連忙保證，但隨即又笑了，聲音軟綿綿的，“你希望我跟他們說嗎？你希望的話，我現(xiàn)在就去說。”

“別說，”小舟嚇出了一身冷汗，聽見夏末那毫不在意的笑聲，他的心又忽地提了起來，他真怕夏末那敢想敢做，說干就干的派頭，生怕攔不住他，擔(dān)心地又強(qiáng)調(diào)了一遍，“千萬別說，大過年的，會氣壞老人的，我也會被罵死的。”

“嗯。”夏末順從地應(yīng)他，聲音聽起來異樣溫順。

夏末是在討好他，小舟后知后覺地想明白夏末這聲音是怎么回事，禁不住一笑，夏末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繼續(xù)說起年后要做的事，談?wù)撝I什么車比較好，還要去書店逛一圈，朋友圈有人推薦一種據(jù)說特別好吃的蛋糕。

小舟安靜地聽著，偶爾說幾句自己的想法，他很想像平時一樣輕松隨意地跟夏末聊天，但是每次笑的時候都覺得胸口干巴巴的，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是個機(jī)器人，但在狀態(tài)之間切換的代碼寫的不是非常圓潤，他簡直快要能聽見自己胸口不斷傳來的報錯聲。

他開始主動找話題跟夏末說，但是他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地累，好像一個得了肺病的人一樣沒有足夠的空氣幫他發(fā)聲。他也想跟夏末說幾句俏皮的話，像往常一樣。他的本性十分聰明，那聰明并不全要用在讀書學(xué)習(xí)上，他能夠毫不費(fèi)力地把頑皮的話說的巧妙，夏末經(jīng)常笑得臉龐發(fā)亮，一副對他又愛又恨不知拿他怎樣好的樣子。誰知他今天剛想試一下，就覺得力不從心，好像心口都枯竭了，臉上的神經(jīng)也似乎像老樹皮一樣干裂，做不出笑容來。

小舟有一些害怕，一邊應(yīng)付著夏末的話題，一邊胡思亂想著如果自己真有憂郁癥，以后境況不好的時候，他都這樣沉默抑郁，那他簡直就像拴在夏末脖子上的一只大秤砣了。他突然一陣煩躁，想要掛掉電話，希望夏末去跟別人玩一會，別來找他，別這么在乎他，給他點(diǎn)時間，等他把自己身上的羽毛梳理好，能夠挺得起脖子，既光鮮又明亮，既詼諧又健康的時候再來找他。

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話縫，抓住機(jī)會跟夏末說，“我爸好像終于回來了，我去打個招呼。”

夏末像個做錯事的小學(xué)生一樣拘謹(jǐn)恭順，立刻回答了一串，“好，好”。小舟撒了謊十分不舒服，就想趕緊把電話掛掉，潦草含糊地說了幾句早點(diǎn)休息之類的話。夏末抓住最后的機(jī)會又從手機(jī)里塞進(jìn)來幾句話，“待會你要是沒睡覺的話，就給我發(fā)個微信，咱們再聊會。要是你累了就早點(diǎn)睡，明天早上我再打電話給你。”

小舟終于成功掛斷了電話，他嘆了口氣，稀里糊涂地低頭看著手里拿的手機(jī)。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來，再一次疑惑地環(huán)視著自己的房間，夏末的聲音帶來的光亮和溫暖像漸漸熄滅的爐火，空蕩蕩的房間再一次冰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