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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營帳門的是他一個貼身的親兵,亦是低聲說:“將軍,有人找你,說是要緊事,必須進來說。”
楊寄蹙眉道:“憑他是誰,先報名字!”
他的親兵沒有說話,傳來另外一聲,嗓子仿佛捏得細細的男人,帶著點天然的陰陽怪氣和諂媚語感,既像在賠笑,又像在諷刺:“喲。還非發聲兒啊?我這行蹤要是給人懂了,多少腦袋都不夠砍啊!”
楊寄已經知道了,對親兵道:“快!快請進來。”
來人漆黑斗篷上還加著漆黑風帽,從外頭鉆進來帶著一股涼氣,以及皇宮里常用的龍涎香的味道。
楊寄等親兵把營帳門關好了,才坐直身子笑道:“鮑中常侍,這老晚的,定是有要事指教吧?”
來人鮑叔蓮,又是撣衣服,又是私下觀望,忸怩作態了好一會兒才笑著坐下來:“可不是。我勸了我家主子半日,非要我冒死跑這一遭,我拗不過她,少不得算是還她父親的恩情,賣命就賣命吧!”
楊寄笑而不語,半日后才問:“庾皇后?”
鮑叔蓮拊掌笑道:“皇后孝順父親、報恩將軍的心意真是沒的說的!我先也勸她,這件事只能有一個成的,太初宮那位畢竟是皇后能夠安身立命的夫君,若是連夫君都顧不得了,自己將來又如何自處?奈何皇后不聽,我也沒有法子。哎!誰叫她是主子!”
楊寄勾著唇角,眉心卻蹙起了,庾皇后幫過他一次,他已經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今天葫蘆里又賣什么藥?
鮑叔蓮湊近楊寄的耳朵,把他熱乎乎的氣息噴在楊寄的脖子上:“太初宮那位布置了刀斧手在太極殿。早朝完畢,單獨賜宴將軍的時候,以摔杯為號令,要殺將軍個措手不及!”他打量了楊寄平靜無波的神色兩眼,猶恐自己說得不夠嚴重,點點楊寄掛在營帳壁上的那柄刀說:“大臣自入宮上朝,就不許佩戴金刃,武將一律只用木劍。太極殿賜宴,外人不得進,都是皇帝說了算。要是真有外心,將軍,那可不是江陵城外還有救兵,您可以一個追著六千個打的!”
楊寄臉上沒有表情,心里早就波瀾大起,驚、怒、恨、懼、矛盾、躊躇……種種情緒雜陳在一起,腦子裹了一團亂麻似的。皇甫袞還真是破釜沉舟啊!但是他若真的在太極殿這么布置,自己就這么空手進去了,還真是危乎殆哉!
可是,這個消息若是假的呢?
他若是被這個消息嚇住了,明日依然不上朝見君,皇甫道知首先就有把柄,可以放出極為難聽的話來;而且,他本來倒不想造反的,這樣又變成了反意昭然若揭,說都說不清楚!
楊寄在心里緊張地分辨著鮑叔蓮此來的目的,也分析著庾獻嘉會不會真的為了所謂的“回報將軍洗清父親恥辱”的恩,做出這樣自絕后路的事——她到底還是皇甫袞的皇后,若是楊寄造反逼宮,皇帝不能活,皇后又豈能獨活?
他想了很久,鮑叔蓮倒不耐煩了:“將軍慢慢思忖吧。反正要么信,要么不信。我先回去了。明日這朝堂上,不知怎樣一個喋血的局面呢!”
媽的,又是一場潑天大賭,而且是一場盲賭,他看不清上蒼給搖杯里的樗蒲骰子什么花樣,卻必須憑自己的猜測來押一個寶。
送走鮑叔蓮,楊寄真睡不著了。四更的梆子聲在營盤里敲起來,沉悶的“篤——邦邦邦——”巡邏士兵輕輕的腳步,各座營帳里輕輕的鼾聲、夢囈,還有秦淮河水流過時輕微的波濤聲,混成一片令人心安而銷魂的寧靜。
楊寄起身,穿上今日上朝的袍服,踱出自己的營帳,他抬頭看看將落的銀河倒垂在天宇,東方的深藍色透出一點點淺色的微光。他繞過“嗶剝”作響的營火,到帥帳前的大鼓前,“咚咚咚”敲響了戰鼓。酣睡的士兵們習慣性地紛紛起身著衣,營帳里不聞吵鬧,但聞鎧甲兵器相碰時的金屬聲和穿衣套鞋時的窸窸窣窣。
隊伍一瞬間就整好了,士兵們已經個個目光炯炯看著他們的主帥,仿佛在問:“怎么了?”
楊寄弛然一笑:“今日要練個新陣法。”
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太初宮的正門——大司馬門和東西掖門都打開了。巍峨的磚青色墻壁上方,露出大殿勾心斗角的斗拱梁椽。油青色的屋瓦上雕著紋飾,在朝陽薄薄的金光下顯得格外立體有致。侍衛們早早地站好了班,穿著朱色衣袍,胸前背后披著薄甲,頭上鹖冠上的羽毛仿佛用金色勾勒著邊。
楊寄帶著身邊有名位的將官——也有六七十人——大步流星地進東西掖門。那里的虎賁營侍衛原是楊寄的手下,如今見了主子,雖則知道楊寄現在最為皇帝忌憚,不敢過分親熱,但還是無一不露出雀躍之色來。
楊寄慢下步伐,向他們頷首示意,目光卻在每個人臉上巡脧,這些跟過他一些日子的年輕侍衛們,笑得燦爛而不帶絲毫的刻意——看來,皇帝的觸角并未伸及宮門。楊寄心里有數,點點頭又向里走。太初宮、太極殿殿前玉墀下,已經站滿了朝臣,見到楊寄,神態各異,有熱情拱手的,有不咸不淡的,有加意逢迎的,有目光惕厲的。
他看到何道省的身影,便慢慢踱步過去,問好后笑嘻嘻道:“這次回來,還沒來得及和大家敘舊。”
何道省咳嗽了一聲,才擺出一副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臉孔,嚴肅地說:“將軍是國家功臣,也當用心護衛國家才是。”楊寄知道他必須說這些門面話給旁人聽,便也不以為忤,點點頭揚眉道:“是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何道省頰邊露了個首肯的笑意:“極是!孔夫子還有一句話:‘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將軍立定身份就是了。”
楊寄琢磨著他的話意,還沒完全想透,太極殿前殿的朱紅雕花的朝鼓已經聲聞朝堂。朝會開始了。
☆、第206章 朝會
群臣魚貫而入。楊寄沖背后的自己人使了一個眼色,他們排成兩列,長長的隊伍拖進了太極殿正殿。殿門口的金吾侍衛恭恭敬敬地向他們躬身,卻又伸出一條胳膊,示意他們停一停。楊寄道:“停。讓他們查一查。我們也去去疑。”那查他的侍衛抬眼敬佩地望了望他,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惋惜之色來。
大臣上朝,配紫荷與木劍,是大楚的習俗,楊寄身形英挺,寬肩長腿,鱗片輕甲,里面襯的朱色襜褕露出潔白的領子,肩上別著一只紫色錦緞的荷包,白玉扣的牛皮腰帶扎著勁窄的腰肢,上面掛著一柄鉄鞘的裝飾木劍。
大殿門口的金吾侍衛在他身上摸了一圈,又抬抬下巴,示意要檢查木劍。
楊寄手握著鐵鞘的開口處,拔出里面的木劍。木劍的劍柄也是鐵制的,唯一的裝飾不過是一塊深紅的瑪瑙,一條赤紅的如意絡子,一點不奢華。而里頭的木頭劍刃——根本稱不上是“刃”,簡直就是孩童的玩具,打磨精良的一片木頭而已。
那侍衛非常細心,又把楊寄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連靴子都沒有放過,這才讓他進入了太初宮正殿的明堂中。楊寄身后的唐二和嚴阿句,露出了莽撞無禮的草民本色,一個嘟囔道:“媽的,進個門還這么麻煩!老子是男人,不喜歡給別的男人這么摸。”另一個偷笑道:“哦!換個漂亮宮娥來,你就肯給摸了?”
宮門口的侍衛“吭吭”地憋著笑,看這些粗漢子們脫下腳上的軍靴,頓時一股臭汗臭腳丫子味彌散開來,門口的人都不禁皺眉,因而那一雙雙腳尖顯出鐵黑的臭襪子,也就不愿意認真去檢查靴子和襪子了。
大概是為了掩蓋這些味道,皇帝御座前的香爐里格外多放了兩把龍涎。楊寄情不自禁打了兩個噴嚏,忙跪叩說:“陛下見恕。臣的鼻子時常作癢。”
皇甫袞穿著最華貴的十二章朝袍,深青的底色上平金繡珠,熠熠生輝,眼睛前面垂掛的玉石旒珠擋著細微的表情,只是溫語款款,毫無異色:“楊將軍長年在苦寒之地行兵布陣,辛苦了!既然回到建鄴,當好好將養身子。”他環顧左右,笑意盎然:“封楊將軍為異姓王的旨意,念給朝中人聽一聽吧。”
楊寄認真聽黃門宦官字正腔圓地念了一遍恩旨,果然客氣得很,封為秦王——秦地在關隴,素來是軍鎮要塞,可以坐拔天下的,居然舍得給他。但楊寄很快就地叩首,謙辭道:“陛下!臣要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自漢代以來,就有‘異姓不王’的說法;我大楚立國幾十年,歷經了五位先帝,也從來沒有聽說封了外姓人為王的。臣豈敢破這個規矩?!”
他進城時的跋扈,乃至進宮前的傲慢,與此刻伏地辭謝的模樣恰成最好的比照,那些原本有些擔憂、有些看不慣他的朝臣,此時板著的臉也松弛了下來。
倒是皇甫袞有些詫異,看了看面無表情垂手侍立在一邊的建德王皇甫道知:“皇叔,將軍這么謙虛,你替朕勸一勸嘛。”
皇甫道知能怎么勸?心里罵著小皇帝瞎鬧,嘴里只好說:“楊將軍,陛下真心實意感激將軍為國為民的英勇無私,將軍不要推辭了。”
楊寄堅決地搖頭:“謝陛下厚恩,謝建德王厚恩!這樣破格的厚賞,臣不能要。現在邊關暫時無事,臣愿意卸甲歸田,以免——”他故意抬起頭,用銳利的眼神看著皇甫袞:“以免有人猜忌臣,離間陛下與臣!”
現在這形勢,可是徹頭徹尾的主弱臣強,皇甫袞又是心中有鬼的人,愈發覺得楊寄這句話若有所指,甚至就是在諷刺自己,頓時背上一陣陣發熱,汗濕了里頭的中衣。他強撐著場面道:“將軍是國家柱石,怎么能卸甲歸田?誰要敢離間我們君臣,朕定取他的腦袋為將軍紓解委屈!”
楊寄乘勢抬頭,目視皇甫袞說:“陛下如此厚愛,臣也不能不識抬舉,那么,臣愿意為大楚再灑汗水,再揮余熱。臣愿意鎮守揚州郡,為陛下守住建鄴的門戶!”
皇甫袞這才明白楊寄的所求,這下子是徹底落入了他的圈套了。又有不知哪個傻子在為楊寄吶喊助威:“陛下,臣以為楊將軍所言甚是!將軍駐守揚州,我們大楚還怕什么北燕?而且揚州郡牧素來由尚書令兼任,楊將軍也是任得其所。”
楊寄回眸一瞟,說話那個不是何道省么?到底暗暗是自己人。
原以為皇甫袞會猶豫糾結,但沒想到他只呆了片刻,又恢復了笑容,不僅如此,還又加了恩典:“何郎中說得有理。朕覺得,楊將軍鎮守揚州,兼理國政,還管著太初宮六門的禁衛……”他的笑容里帶著一絲尖酸和刻毒,但好好地被掩蓋在垂旒之下,楊寄也無緣得見,只能聽見他和氣的聲音:“那便再加封太師,賜正一品,領國公俸餉,享秦州、涼州、雍州地界的湯沐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