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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管家得令,便下了馬車,吩咐人去準備,自己也跟著車隊慢悠悠行進,穿過了城隍,進入了內(nèi)城,很快到了榮恩公府的門口。
曹管家和翁姨娘攙扶著榮恩公顫顫巍巍從馬車中下來,府上的家人已經(jīng)齊齊站在門口等候。
榮恩公掃了一眼,嫡子的續(xù)弦何氏、嫡孫沈霄、庶子沈嵩和妻子王氏、以及沈嵩的兒子沈雷都在,惟獨缺了嫡子沈崇的人影。
“子峻人呢?”榮恩公面露一絲怒色,站在門口迎接的主仆便紛紛正色不敢吭聲了。
最后還是何氏喃喃道:“郎君與吏部侍郎有約,頭晌午就從衙門里去赴約了,老爺歸來得急,他不知情,派去知會他的人還在去的路上……”
“行了!”見何氏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榮恩公方才的一絲怒色,已經(jīng)變成了十足的不悅,干脆打斷了她繼續(xù)下去的話語:“他能有什么公務(wù),不過是吃酒混事,整日里不務(wù)正業(yè)。”
沈老爺子說得不留情面,讓作為沈嵩長女的沈書云跟在他身后,也覺得有些沒有面子。自幼,她便希望父親能夠出息些,可是總事與愿違。
沈家是簪纓世家,到了榮恩公沈廷恩這一代,更是出了他這樣從龍有功的開國名將。若說他一生有何遺憾,就是在教育子嗣上有些缺失。
本應(yīng)撐起門庭的嫡子沈崇,不但沒有考得功名,還養(yǎng)成一身紈绔子的習(xí)氣。到了而立之年,才僅憑察舉在戶部混了個從四品的侍郎,而且治家不嚴,繼室何氏處事沒有分寸、財迷心竅且見識狹窄,在京中貴婦圈子里是有名的。何氏所出的一子一女,也耳濡目染,隨了母親舉止荒疏,心性偏狹。
次子沈嵩是翁姨娘所出,如今在應(yīng)天府擔(dān)任巡檢,倒比嫡子更有些樣子,可惜性情卻又太過憨厚,出身在那里,也不成大事。其子沈雷,似乎近來補了三法司的缺,但暫時沒有混出什么名堂,沈公爺即便聽翁姨娘夸贊過幾句,也早忘在了腦后。
唯有沈崇故去的原配蕭氏所出的嫡長孫女沈書云,少有才名,對丹青筆墨很有些見地,性情也大度雍容,入得了他的法眼。
這也難怪,蕭氏生沈書云后不久便病故,沈廷恩老侯爺憐她幼年沒有了娘親,就養(yǎng)在身邊,從小所聞所見,皆是鴻儒名仕,自然比一般的閨中貴女更有見識。
榮恩公懶得理會門前的這些不令他滿意的晚輩,從曹管家手中接過紫檀拐杖,就要入府門。卻見內(nèi)庭走出來一個帶著三山帽、穿青紫圓領(lǐng)袍的內(nèi)監(jiān)。
此人年紀不過二十歲上下,卻眼神凌厲,步履端方,一副氣質(zhì)不凡的模樣。在府門處見到榮恩公便肅然行禮,得令起身后自報家門:“內(nèi)臣是安王世子跟前的隨堂太監(jiān)四寶。世子后日即可抵京。聽聞沈公回府,特命小的送上拜禮。”
四寶身后跟著幾個侍衛(wèi),皆是英俊清朗、心明眼亮的少年,呈上來有兩個錦盒,四寶一個眼神,他們便將盒子打開,見到內(nèi)中呈現(xiàn)的東西,驚得身后沈家的人忍不住發(fā)出了贊嘆的聲音。
一個盒子里是高麗國進貢的千年紅參,有手腕粗細,實屬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寶。
而另個一錦盒內(nèi),則是一套丹青顏料,只不過并沒有尋常的朱砂、雌黃,而全部是珍貴礦物制成的石色——孔雀石制的石綠、青金石制成的青黛、綠松石制成的青綠,而赤色則用的是珊瑚。
沈書云是畫了十年畫的人,一看便知這套顏料不僅價值不菲,而且是禁中御制之物,哪怕是一般的公侯之家,也是極難得到的。
“老夫還沒咽氣,無需人參吊住精神。至于顏料,老夫年少時便追隨先帝在軍中行走,從不碰丹青筆墨,安王世子的心意領(lǐng)了,禮物便不收了。”
“稟公爺,這人參確實是給您的,而這顏料”,四寶沉了沉,卻是語氣平和地說:“是世子爺送給沈大姑娘的。”
作者有話說:
沈廷恩:我是孫女控,只有我的大孫女是墜吼的~!其他人,都是啦~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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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榮恩公一時沒有回過神,四寶太監(jiān)則趁勢追擊:“公爺明鑒,世子送人參并無旁的意思。這人參是高麗國的朝貢。您當(dāng)初曾三度出征薊北,舍生忘死,才打得高麗歸降。世子爺送此物,是感念公爺年輕時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功勛。”
一番話里藏著馬屁,說得榮恩公十分受用,眉頭舒展,連方才因沈崇而起的怒意也消弭了幾分。但他目光掃向了那盒金貴的顏料,神色便復(fù)雜起來。
四寶見狀,謙卑一笑,聲音低了幾許,道:“三年前,先帝壽辰宴上,沈大姑娘曾經(jīng)獻上過一副《錦繡江山圖》,先帝十分喜愛,大姑娘也因此被譽為‘豆蔻畫師’。世子追思先帝音容,此物是對大姑娘獻壽的回禮。世子對先帝一片孝心,此物豈有不收之理。”
人參是感念忠心,顏料則是彰顯孝道,四寶三言兩語就讓榮恩公無法拒絕,只好點點頭算是道謝,命曹管家先把禮物收下。
沈廷恩一生位極人臣,自然也老于世故,這時候再看眼前的四寶,忍不住去想,身邊的內(nèi)監(jiān)都是這般能言善辯、進退有據(jù),背后的主子又該是怎樣厲害難纏的人物,不由得眼神深邃起來。
***
榮恩公府算是京中眾多勛貴府邸中,最氣派的宅院之一。除了三進三出帶跨院的主院,后宅錯落的多處庭院也廳榭精美,很有些看頭。
沈書云住的是后宅中最華麗的一處院落,叫做“蓬蓬遠春”,榮恩公希望她如蓬勃春意一般向上生長,故而取了這么個名字。
蓬蓬遠春東側(cè)是一處汩汩流淌、四季不絕的天然泉眼,叫做“墨泉”。
這處泉眼不得了,算是榮恩公府的寶貝——噴涌量極大,聲如雷鳴,浩浩而下,有“一泉成河”的美譽,榮恩公府憑借墨泉才有了清水縈繞的景觀,后花園形成了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泊,叫做墨泉湖。
墨泉西側(cè),就是安王世子要下榻的存雄居。沈書云本打算把墨泉泉池兩側(cè)的回廊打通,將來把存雄居單獨做個作畫的書齋,進府時聽曹管家說今后“燙手山芋”就住在那里,只能遺憾地嘆一口氣。
顛簸了一整個白日,回到蓬蓬遠春的時候,沈書云有些疲憊,并沒察覺自己屋里有何不同。
用過飯食,沈書云換了衣裳出來,看到婢女思夏和拂冬臉上神情極不自然,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屋里短了一個人,便問:“怎么沒見到斂秋?是去忙旁的事情了嗎?”
原來,榮恩公府上有兩位嫡出的小姐,除了書云,還有何氏所出的嫡次女沈書露,比書云小一歲多。
雖然都是嫡出,但因為沈公偏愛大孫女,所以在吃穿用度上兩人并不相同。就拿侍女來說,沈書云有念春、思夏、斂秋、拂冬四個大丫鬟,而沈書露院內(nèi)只有玉簪和金簪兩人,且她住的院子叫做“滿枝紅”,不僅名字有些俗氣,比起蓬蓬遠春毗鄰墨泉的位置和規(guī)模,都要差上幾許。
今春,沈書云隨榮恩公去東山避暑,輕裝簡從只帶了念春,剩下丫頭都留在府上,此刻屋里應(yīng)該有三個人才對。
見瞞不住了,思夏才將沈書云不在家的時候發(fā)生的大事,詳細稟告了。
聽完以后,沈書云蹙起了眉頭,憤怒中還帶著一絲憂慮。
事情是這樣的,今年夏日里一天,酷暑難耐,二姑娘沈書露本打算去墨泉邊乘涼,路過蓬蓬遠春時,看到精美的院落,心中便升起了妒意,鬼使神差地便走了進去。當(dāng)時,思夏和拂冬去了存雄居打掃,以備沈書云歸來時去那里作畫。
留守的斂秋在外間榻上打盹,沒察覺有人進來。等到醒來時,只看到沈書露走出去的身影,便忙把她喊住,要清對一下屋里的東西,才允許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