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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不拒絕承認,自己與祖父和父親在一件事情上確實極為相似,那便是對權勢的渴求與熱忱。因此,看到太和殿正中坐著的堂兄時,他必須努力壓抑著內心的不平之氣,才能換上恭順溫潤的表情。
永續帝今年二十五歲,名喚朱雯,是先帝的嫡長孫。先太子沒等到繼位就病亡了,先帝本來并不想讓朱雯繼承皇位,但看到他在太子病重時不舍晝夜地侍奉在側,被他的孝心所感動,幾年后還是將他定成繼承大統的人選。
登基以后的永續帝,肥胖而臃腫、善良且懦弱,在權宦與文臣之間左右搖擺,未能有一次拿出什么像樣的決斷,唯獨聽信文臣的建議,在打壓先帝的托孤之臣上,付出了極大的勇氣,榮恩公正是其中的代表。
面圣之時,朱霽和顏悅色、謙卑恭順,對這位皇兄一口一句圣人,將永續帝哄得十分開懷。見他這般瀟灑超逸的形容、溫文爾雅的舉止,永續帝難以理解為何洪承恩總是在折子里言辭激烈地謾罵這位堂弟和他的四皇叔,總說他們如何如何狼子野心,是國家的心腹大患。
本就是在意親情的良善庸碌之人,加上一旁大太監王瑾推波助瀾,一頓宮廷家宴下來,永續帝對朱霽幾乎可以稱得上欣賞了。
果然,如同王瑾所承諾的那樣,一切都順風順水。送別朱霽出宮時,永續帝甚至許諾過段時日,洪承恩和李泰齊不再反復上書的時候,就送朱霽回薊州去,更絲毫沒有讓他在京中禁足的想法。
朱霽內心滿是嘲諷,面容上卻一副親兄熱弟的感念表情。
***
回到榮恩公府上時,太陽已經西斜。四寶去備水,稍后侍奉朱霽寬衣沐浴。
完成了入禁面圣的大事,朱霽也覺得身心松弛。于是摘下梁冠,懶得換朝服,一個人在存雄居院內散步,感受愜意的秋爽。
榮恩公要求他只能在存雄居內行走,他便在院墻上的月洞窗前駐足,窗外恰好是噴涌的墨泉。經過一個夏日雨季的存蓄,初秋是泉水一年中最豐沛的時節,泉源騰空,水涌若輪,看著令人心曠神怡。
這時,沈書云從蓬蓬遠春走出來,若有所思地漫步到墨泉邊。
秋風有了涼意,她的月白紗羅裙衫外,添了一件水紅色半臂,領口別著牡丹紋樣的金扣,秀發在額頂挽成單螺,只清素地裝飾一枚南珠。
這樣的打扮,雖然不失少女的秀麗,卻因她長年浸潤于書畫丹青經歷,染上了一絲不合年紀的孤高疏淡。
這種不同尋常的風采,若是尋常男子,恐會覺得高不可攀、只能遠遠觀賞,卻恰恰是朱霽所喜愛稀罕的,蓋因為他也是一樣自負桀驁,勤勉早慧的人。
存雄居在蓬蓬遠春上首些的位置,沈書云又正在出神沉思,完全沒有察覺到圍墻上的月洞窗前,有人在深情款款地看著她。
沈書云手中拿著一朵不知在哪兒摘下的木芙蓉,眼睛注視著泉水,素手將花瓣拆下來,一片一片丟到泉水中,冰肌朱顏也難掩她此時此刻深深的哀愁。
她有心事。
在想什么呢?還在為了丟失了田黃石苦惱嗎?朱霽揣測著,卻又覺得她的苦悶,并不是來自一時一地,而是很久以來的一種積攢。
這時,念春過來尋沈書云,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朱霽聽不見具體內容,就見沈書云把已經拆光了花瓣的綠萼丟到泉池里,轉頭帶著念春往沈公的凌云院方向走了。
熱水準備好了,四寶上前請朱霽去濯洗沐浴。他步履沉沉,一邊走一邊問四寶:“這兩日,沈家發生了什么不同尋常的事情嗎?”
方才備水的片刻,世子留在府上的侍從,已經把榮恩公府上發生的精彩故事當成閑話學給了四寶。
見朱霽這樣問,四寶想了想便說:“好像是有。曹管家手下的人對咱們的人說,昨日他們家后宅是起了點沖突,沈大姑娘用折扇打了二姑娘,據說下手還挺重,挺俊俏的臉被打成了豬頭?!?
作者有話說:
豬頭:感覺有被冒犯到。
朱霽:我老婆太帥了,我老婆會打惡人的臉。
沈書云:你這惡人,也給我等著。
第十章
凌云院內,沈廷恩正躺在竹藤的躺椅上在曬太陽,翁姨娘坐在一旁秀墩上侍奉。見沈書云來了,忙起身讓出了地方。
“大姑娘來了,公爺方才著急派人尋你多時了,你們祖孫聊會兒。奴正好下去給公爺煎藥,”翁姨娘帶著侍女退出院子。
念春識趣,轉身去正廳里,給主子們倒茶,屋內便只有祖孫兩個人了。
沈書云過去,沒有坐在翁姨娘方才坐的秀墩上,而是蹲下身,坐在榮恩公躺椅前的腳踏上,依偎在祖父的藤椅邊。
祖孫倆對著明媚的夕陽都不說話,就這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不由得讓人聯想到“相依為命”這四個字。
最后,還是沈書云先開了口:“祖父,我做錯事情了?!?
“知道錯就好?!睒s恩公起身,坐直了身子,沈書云忙起身從他身后墊上軟枕讓他靠著。
“你說說,錯在哪里了?!睒s恩公慢條斯理地接過念春遞來的茶。
“打了二妹妹。”書云低頭小聲說。
她打人,是被妹妹逼得沒辦法,天知道她多么不想和沈書露一般見識,但凡能忍她便忍了。可是出了這口氣以后,書云心頭卻爬上了一絲沒味兒的情緒。
“我不是說這個。該罰的人,你打晚了,活該你自己再受委屈?!鄙蛲⒍餍奶塾譄o奈地看著她。
沈書云有一絲訝然,她知道祖父會理解她,但沒想到他把話說得這樣直白。
榮恩公開口問她:“我問你,田黃石怎么找不到了?你屋里原來四個丫頭,現如今怎么變成三個了?”
“祖父其實早就都知道了……”沈書云有些意外,但片刻也就不意外了。
“這么大的府邸,我雖老了,卻也不缺幾個耳報神?!?
沈書云了然,祖父那般明白的人,國家大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小小府邸能有什么瞞得住他,必然是先一步知道了全情。
可是她半晌沒有再說話,最后從唇邊低聲擠出一句:
“那您,就不能裝著不知道嗎?”沈書云眉眼里滿是讓人心疼的惆悵。
沈公爺胸口一緊,沈書云的反問,實則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知道孫女識大體、有主張,但他沒想過,原來從頭到尾不告訴他,除了怕惹他動氣,還有一層意思:她希望他能袖手旁觀,不要插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