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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霽坐在存雄居的書案前翻看著薊州剛剛送來的密報,執筆在上面批復著。
父王舉事應當在年末歲初,密報中讓他一定疏通好京城的勢力,在舉事之前,要及時逃回薊州,再隨大軍一同南下。
如果行軍順利,將來在大局既定之前,帥兵攻克京師的重任,恐怕要落在他的肩上。因此這段時間,他要把京城的地形、布局和布防都爛熟于心才行。
想到戰場上駿馬的嘶鳴、長戈的撞擊,朱霽便覺得血液中翻涌著巨大的熱浪,灼灼的逐鹿之心此刻就躍然在眼前。
他剛剛把批閱了的秘奏遞給密使,就見四寶低眉順眼地進來,便料想到了沈書云拒絕了他的邀請。
“世子,沈大姑娘說若是有事,請以信函呈送沈府,她一介女流不方便前來?!?
朱霽一點也不意外,卻在心里道:“倒是會裝得這般尊崇禮教、安分守己的樣子?!?
他也不惱,隨手從案頭拿出一卷在雅昌齋買回來的仿品字畫,扔給四寶,和顏悅色又成竹在胸地說:“拿著這個去請沈大姑娘,再看看她來是不來?!?
第十八章
沈書云在院中看見四寶去了又來,便起身走過去,想親自勸他回去。
但等到她走到四寶身旁,才看見他手里還拿著一幅畫,似乎在哪見過,就疑惑起來。
四寶神色平常地把畫遞給她,她打開畫軸的一瞬間就神色大變。
這是她交給沈雷,到畫齋去售賣的古畫贗品。
怎么會在四寶手里?
“世子說,將這幅畫給大姑娘看看,您再決定是不是親自往存雄居走一趟?!彼膶氝€是那樣謙卑溫和的語調。
盡量斂起不豫之色,沈書云喚來念春,低頭跟著四寶,往存雄居去了。
一路上,沈書云便在猜想,朱霽八成已經知道她在制售贗品的事情,他會想干什么?一邊走一邊想,待會兒見了他要如何應對。
如今她是榮恩公府執掌后宅的人,若是傳出她到存雄居私見朱霽的閑話,她倒也有很多理由能堵住悠悠之口。帶著念春悄無聲息過去,也未必會被人看見。
到了存雄居,為避人耳目,沈書云命念春在耳房等她,自己一個人去了朱霽所在的書房。
她沉了沉氣息,才走了進去。
四寶進來,把方才拿著去請沈書云的畫放在了書案上,又給沈書云倒了茶水,才退了出去。
朱霽正在看書,見她進來,便站起身來,請她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
屋里沒有了別的人,沈書臉上卻是冰冷的表情,問他:
“世子叫我來有什么事?”
朱霽微微一笑,反問:“沒有事情,就不能請沈大姑娘過來么?古人有魏晉清談,剖玄析微,再下也想效仿?!?
沈書云聞聽此言,心頭火冒三丈,這個人無恥之尤,分明另有所圖,還把話說得這么道貌岸然。
如果不是因為他拿捏著自己仿制的贗品的事由,她現在已經提步走人了。
“小女才疏學淺,學不來魏晉風度。如今又被后宅瑣事纏身,實在沒有閑聊的雅興,世子還是有話直說吧?!?
沈書云拿出了全部的涵養,才讓自己心平氣和地說出上面的話。
朱霽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面容上變幻的表情,他喜歡這種能影響到她情緒的感覺。
也是不想再繼續惹怒她,朱霽便溫文爾雅地說道:“前段時日,京畿西北遭遇洪災,想必貴府的收入也因此銳減。再加上募捐善款,加上中秋將至,一里一外,莫不是因為府上開銷太大不能周轉,沈大姑娘才出此下策?”
朱霽的眼神落在書案上的那幅畫上,并沒有點破到底是怎樣的“下策”,看向沈書云的眼神卻明若觀火,仿佛把她從里到外都看透了。
沈書云一愣,隨即就有些頓悟了。
沈雷拿去寄賣的畫,為何這么快就找到了大買主,還出手如此闊綽?現在這些畫到了朱霽手里,他又這樣詢問她沈家的財務狀況,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這個財力雄厚的買主,就是朱霽本人。
他是什么時候察覺出來的?或許自己的馬腳,從辨別真假《東山林壑》的時候,就已經被這個心細如發的人發現了。
私下里自以為悄無聲息的所作所為,這么短的時間就被他調查了一清二楚,這個人看著足不出戶,其實卻有手眼通天的能為。
制售贗品,雖然不是什么體面事,但到底也不算什么作奸犯科的惡行,不過說出去不太好聽罷了。
沈書云沉了一息,她不信他堂堂親王世子會真的和她一個小女子過不去,便一口咬定:
“世子在說什么?這假畫和我沒有干系。榮恩公府雖然不是潑天豪富,日子也還過得去。世子還是不要暗自揣測,張冠李戴?!?
似乎是早就猜到沈書云會矢口否認一般,朱霽也不辯駁,她越是裝傻,他就偏要開誠布公:“我知道你臨摹名作很是辛苦,更何況這都是私藏在勛貴府邸的珍品,你借來想必也廢了一番心思,若不是不得已,應當也不舍得拿去寄賣。”
事已至此,沈書云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低頭緘默不語。朱霽心疼和關懷她的表情不似假裝,但是她卻絕不肯信他存著什么好意。
見她沉默,朱霽接著說:“那天我說了,你如果遇到什么煩心事,可以知會在下一聲,大可不必如此。”
“我沒有什么煩心事。就算有,也不需要世子憂心。世子雖下榻寒舍,但到底只是一個外人,我想不出閣下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于我,便不覺得如此無事生非十分無聊么?”
聽她如此說,朱霽的臉色說不上好看。他心里一清二楚,沈書云已經想明白了買畫的人是自己,她分明因為他的施以援手才度過了難關,受祿卻不領情,還把話說得這么不客氣。
朱霽帶著失望,對沈書云道:“由是觀之,到底只是在下自作多情?!?
沈書云心頭一顫,忽然恍然大悟了什么。朱霽這句話說出來,近似是對沈書云的直接表白了。
縱使沈書云是被三綱五常教育著長大的世家女兒,也是私下里看過些男情女愛的話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