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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云是沒有母親的人,她也很清楚,其實自己也早就沒有父親了。
沈霄的提問,何氏和沈崇也沒有回答的意思。
沈霄見沈書云也在,還以為沈書云知道內情,便問沈書云:“大姐姐你也過來了?二姐姐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為何要尋短見?祖父才入土,還沒出頭七,怎么就會這樣……”
到底只是十三歲的少年,悲戚與喜樂都來的十分真切。此刻晃動的淚光在眼睛里閃亮。
若說沈霄身上能有些什么東西,令沈書云覺得喜歡,大抵就是不同于繼母繼妹市儈殘忍的這一份天真和純良。
“霄哥兒莫急,我也是剛剛過來,什么都不知道,聽父親母親慢慢說來便是。”沈書云看向沈崇,最后還是忍不住問:“父親倒是說說吧,怎么回事?”
沈崇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霄,對他說:“霄哥兒,你怎么擅自過來了?這里沒有你的事情,你先回書房去,我已經請禮部尚書大人為你修書力薦,你可以以禮部官僚后裔的身份繼續在杏林書院研習,機會爭取得不容易,還不回去溫書?以后大了,姐姐的閨房也不是說來就來的,你是嫡子,行為處事要有個規矩!”
“可是……現在下人們都知道二姐姐方才上吊,差點斷氣,我也是擔心……”
沈崇臉色烏黑,嚇得沈霄不敢再說下去。
沈書云站起來,走過去安撫了沈霄:“霄哥兒,還是謹遵父親教誨出去吧。若是不想去書房,不妨去東院找大哥哥聊會兒,都在孝期里,他沒去衙門畫卯,你們平日交往少,祖父歿了更應該珍重兄弟情義,常來常往才好。”
一番話給了沈霄臺階,他心存感激,雖然不舍地看看是不是還嘔吐難受的沈書露,到底還是出去了。
看到沈霄出去的背影,哭哭啼啼的何氏剜了一眼沈書云,有幾分嫌惡,道:“東院兒到底跟咱們嫡庶有別,霄哥兒去得多了,白白讓庶出的那起子人,沾了咱們的光彩。我是從來不愿意霄哥兒多去東院兒的。云娘子,你是嫡長女,我方才沒好意思當著霄哥兒搶白你,到底嫡庶有別,這也是忌諱,你心里要有數,不要以為是長姐,就可以隨意了。”
昔日榮恩公在世時,何氏從來不敢用這么嚴厲的語氣對沈書云指摘,現在祖父才走了四天,何氏就開始雞蛋里挑骨頭,對沈書云言辭刻薄。
沈書云對何氏的為人也早就清楚,只是淡淡一笑:“母親說的是,我謹遵教誨。只是干坐了半日,也不知道父親和母親為何把我叫來,若是不方便對我說,我便回去了。”
沈崇皺著眉頭看一眼何氏,有幾分埋怨,他雖然喜愛何氏,但是不得不承認,每每遇到大事,還是要聽長女的建議。何氏總是既不從命、也不受令,小家子氣,把家宅那點私人恩怨,當成是天大的事來應對,卻耽誤了更大的要務。
“你對云娘不要求全責備,沈雷也是沈家的骨血,不要總把嫡庶太放在心上。”沈崇嗔怪何氏一句,何氏想反駁,但是考慮到現在對沈書云還有所求,就忍住了。
沈崇收起慍意,盡量平和地口吻,對沈書云說:“說起來有些難堪,我作為家主也是覺得沒有臉面,敗壞門楣。你妹妹……有了身孕。”
沈書云楞了一下,下意識去看暈躺在何氏懷里的沈書露,肚子平平,不像是有身孕。
沈崇知道她也是未出閣,未經人事不懂,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才有了喜脈,看不出顯懷。”
沈書云對沈書露有了身孕的事情感到太不可思議,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凌云院侍奉病危的榮恩公,沒有心思在別處。其實自從她執掌家權,確實對家中的防衛并不太走心,沒成想沈書露會遭遇意外。
“是什么歹人作惡么?是什么人造了孽?雖說祖父歿了,到底咱們也是官宦人家,如何能這般饒了那人!”
沈書云第一反應還是氣憤,畢竟是自己的妹妹被人占了便宜。
何氏和沈崇都沉默下去,倒讓沈書云摸不到頭腦。
“據你妹妹說……是……臨安蕭公子。”
沈書云美目瞪了一下,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怎……怎么會?”
沈崇這才把事情對沈書云和盤托出。在蕭唯仁進京賀壽的那段時日,已經與沈書露暗通款曲,據沈書露身邊的丫鬟紅簪招供,蕭唯仁當時情天恨海地賭誓,回到臨安就立刻安排人送聘禮來下定婚事。
可是榮恩公去世的時候,蕭唯仁都回到臨安多時了,甚至修書一封,遞上了喪儀的份子錢,都沒有一個字要求娶沈書露。
直到沈書露兩個月沒有葵水,今日一早偷偷派人去請了無名的搖鈴郎中,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身子。
宅門里的嫡次女出了這等丟臉的事,沈書露自知若是敗露,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么結局,于是一時急火攻心,竟然就做出來這等傻事。
沈書云聽完之后只覺得荒唐不已,一時間消化不了這么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既然出了這等家丑,父親和母親打算如何處置?孩子長在露娘身上,紙是包不住火的。”
沈崇從沈書云的話中,聽到了一份關切之情,于是臉上的緊張也淡去了幾分。
他想到昨日榮恩公下葬的喪儀,都沒有讓沈書云參加,把她禁足在蓬蓬遠春,這時候才想到有些慚愧和歉疚,對沈書云說:
“云娘子,昨日沒讓你去參加你祖父的喪儀,一來是聽信初山真人的掐算,二來也是因為你和祖父感情太深,怕你看棺槨入土,會過分傷心,也是為你著想。”
沈崇看到沈書云那張看似淡然的面容上,浮出了無盡的悲戚之色,提到榮恩公,就讓沈書云悲痛不已,不能去參加喪儀,確實也是一份彌補不了的遺憾。
然而沈崇不知道的是,沈書云想落淚,除了思慮祖父,還有就是為自己傷心。
沈崇的話說得太過虛偽,這才是真正傷到了沈書云的部分。
“父親不要提旁的事,總歸祖父已經入土為安,再也不用承受陽間的罪了,腿和背也不會再疼了。”
說著沈書云就要落淚,但是硬生生逼著自己忍了下去。
“父親只管說,為什么叫我過來就好。我一不是醫師,沒法給妹妹安胎,二不是青天老爺,沒法去把表哥緝拿歸案,興師問罪,不知道父親和母親如何要不顧家丑外揚的顏面,對我和盤托出這件一點也不光彩的事。”
沈崇聽完這話,忍不住有點生沈書云的氣。
這個長女誠然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透,但也總是這樣堅若磐石,把他這個父親的軟弱無能襯托得無處遁形。這種羞慚時間久了就會變成一份對沈書云的怨恨。
但是沈崇現在只想解決問題,并不想和沈書云起爭端。
“你祖父生前總說你遇事有決斷,執掌咱們家的家權以后,方方面面也都無人不夸。京西水患之時,更是施展了一番拳腳。為父當下就是沒有一點頭緒,才找你過來商議,此事該如何解決為好。”
沈書云聽完,真的是徹底對這個父親死心了。
俗話說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自己就是沈家的鐘無艷,而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何氏、沈書露、沈霄都是夏迎春。但凡不是遇到了撓頭的煩心事,沈崇絕對不會如此恭維自己,裝成一個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