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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對她向來根本不曾“止乎禮”。沈書云是美人,她的一顰一笑,纖腰素手,他都想永遠攬入懷中,情既然不可遏制,禮又怎么能恪守得住?
他是自投羅網般入京的,此刻更不能被任何事嚇退,這任何事,自然也包括她在當下的威脅。
以死相逼?
他倒是很想看看,墨泉邊被看到一絲春光都要嚇得花容失色的嬌俏大小姐,如何慷慨赴死。
不過是閨閣女兒的小把戲,以為找一枚鶴頂紅,他就知難而退么?
大不了,得不到就毀掉……
朱霽被自己一瞬間的毀滅之心驚了一下,他的目光灼灼如火焰,看向平靜如水的沈書云,帶著一絲嘲諷之意,笑道:
“呵呵,沈大姑娘也會玩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戰場上伏尸百萬流血漂櫓的場面,在下見的多了,也不過只是一堆死骨死肉罷了。一粒小小的丹藥,就要嚇退我么?”
沈書云也不惱火,只是默默打開了絲帕,丹蔻般的指尖捏住那泛著死亡的幽光的鶴頂紅,朱唇輕啟,似乎瞬間就要吞服下去。
一下子,朱霽慌了神色,立刻伸出手去,將她手中捏著的鶴頂紅狠狠奪下,趕忙扔到了地上。
她是真的敢吞。
他蹙著眉頭,怒火熊熊看著眼前這個纖細柔弱的女子,難以想象在這幅秀美端莊的皮囊下,還有這么一副決絕到瘋癲的心腸。
“沈書云,你是不是瘋了?”
朱霽捏住她在雪天里早就凍得冰涼的手指尖,用雪緞的衣袖去揩拭其實并未沾染上什么的指腹,生怕鶴頂紅的余毒會沁入她的肌膚,哪怕一絲一毫也不能夠。
他焦急而憂慮地忙亂,沈書云卻帶著動容與憐憫看著他。
“世子看過那么多戰場上的廝殺,卻依舊不能對我以鐵石心腸,這可不合乎帝王之術啊。”
朱霽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確保她的手指并沒有沾染上哪怕半點紅色,才默默舒了一口氣。
沈書云在佯做吞服鶴頂紅之前,早已經周密籌劃了今日對朱霽的“勸退”,但當她看到一貫自負到不可一世的安王世子,真的會因為她的折損而亂了方寸的時候,沈書云覺得心頭被什么東西重重擊打了一下。
她以為她說的“我心中,有世子”,應當是一句懷柔的話術,此時此刻才明白自己一路走來,對眼前這日月入懷、才華卓絕的人,也早就暗許了芳心。
如何能夠拒絕這樣的深情厚誼,如何能夠抵擋一個優秀如斯的帝王血脈為了自己肝腸寸斷的摯愛?
祖父并沒有教過,她亦未曾學會。
沈書云這時候才知道,一直以來她未曾察覺的,對朱霽從反感變為欣賞,從誘哄變為感恩的轉變,正也是為他鐘情的過程。
“沈書云,如果你再發這種瘋,我可以確保你死得比吞鶴頂紅還要痛快,但不是現在。”
朱霽抬起眼眸,里面已經氤氳起來一片霧氣。
男兒有淚不輕彈,朱霽忘記自己上次哭是在幾歲,只是此時此刻,確實有了巨大的委屈。
自從被先帝指為世子,朱霽便很少有什么委屈的事情,哪怕在薊州確有什么令人頭疼的繁冗政務,或者被安王誤會了什么,朱霽也只覺得是一路走來必然要經歷的荊棘,因此坦然領受,從不曾覺得委屈。
若算起來,倒是在沈家的這大半年,朱霽在沈書云這里蒙受了不少委屈。
但這一次,無疑是最重的一回。
重到,讓他的眼眸憤怒中帶了淚光。
她憑什么可以讓身份尊貴又才華橫溢的自己,一次次為她用破心思,一次次潰不成軍,即便是她要死,也會先一步折磨死他。
“瘋子。”
朱霽在心里暗暗地罵她,卻又更加清醒,自己是永遠無法戒斷對這個瘋女子的癡心了。
戒斷一種令人舒服的東西,譬如甜點或者水果,總是容易。但是若戒斷那些讓人微微有些痛苦的東西,譬如烈酒或者水煙,總是十分困難。
沈書云,不僅美,而且瘋。朱霽知道自己對她毫無辦法。
她太過決絕,而朱霽絕對不忍心一個心里有他的沈書云自盡而死。
“不過是朱砂而已,世子何必這樣緊張。”沈書云也在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波瀾,既然他方才調侃鶴頂紅是朱砂,那便順著他說吧。
朱霽將拳頭握得發白,憤怒又沉默。
沈書云便將手里已經沒有了鶴頂紅的絲帕細細折疊起來,牽過他的手,遞到他的手心,又把他的手心打開,再把手帕捏到指尖,然后帶著幾分得意,將錦帕放入了自己的袖袋內。
她抬起眼眸,那里已經淚盈于睫,這樣含情脈脈地對朱霽說:
“世子再把這方帕子送我一回,就當是個念想。若我今后遇到不順,想到世子這半年間為我費的心思,我便覺得溫暖,便能再挺下去。”
朱霽一時語塞,覺得自己看似是個息怒不行于色的人,卻早就被她捏住了所有哀愁與悲傷,自己才是一方錦帕,被她隨意在手心里揉捏。
但是他卻有一種死得其所的快慰。
朱霽看到沈書云的淚珠從她那美若玄潭的眼眸中低落下來,在絲綢的錦帕上點出一枚圓圓的痕跡。
朱霽再也不忍,將沈書云牢牢地攬入懷中。
“沈書云,你真的可恨!”
“世子是不是覺得,此刻倒不如我心里沒有你更好些?若是那樣,世子便把我捆起來帶走,也不會有什么煩擾和羞愧,只當是帶走一件心儀的瓷器,事情就簡單了?偏偏我不順你的心意。”
朱霽不是不想繼續耍賴,繼續用強,但是他知道沈書云說的都對,自己無論多么想帶她一起走,也都辦不到了。
他自然舍不得沈書云因為不肯相從而服毒自盡,但他更舍不得用強取豪奪的方式,去破壞她心里的這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