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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吃東西,又在胡思亂想。”朱霽的視線并沒有從奏章中抬起來,卻似乎一直都觀察得到沈書云在做什么、想什么。
“這就吃了……”
朱霽在最后一份奏折里寫下了一行朱批,將奏章扔到一側,看向還在小口吃點心的沈書云,勸她:“看看你父親的信寫了什么,萬一有什么要緊事,不要錯過了。”
沈書云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有那么一封信。
“殿下沒有提前看過嗎?”沈書云一遍打開信封,一邊問。信封的封口是敞開的,顯然都送給她的任何物品,都要經過一番徹查。
“四寶看過,簡單地給我說了說,都是你們內宅的雞毛蒜皮罷了。”
沈書云細細讀起來,然后有些失望地將信函放下。
“我父親還是要納妾了。”
朱霽已經知道了信中的大體內容,看到沈書云失落的神情,想去安慰,但斟酌了字句才道:“戰火之中能保全一家人平平安安,你已經很不容易了。既然是令尊已經拿定主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書云點點頭,分明何氏一直對她都不好,如今沈崇另結新歡,沈書云本該高興,卻笑不出來。
父親與小丫鬟私通,沈書云早就已經撞破,但是真的鬧到了前臺,沈書云才知道,這件看起來在世家高門里再尋常不過的事,真的遇上了,才知道的確不體面。
她對何氏很是反感,但是當作為一個女性去想她的處境的時候,沈書云也很難不同情。特別是知道,何氏的眼皮子淺,沈崇對她的喜愛,幾乎是她所有的精神支柱。
女人人到中年遭遇了心愛之人的變心,誠然是巨大的打擊。
“嬸母和父親也都想讓我回家一趟,父親說是納妾也要高高興興辦一桌酒,殿下,京城已經恢復了秩序,我能歸寧一回嘛?”
朱霽聽到沈書云說“歸寧”這個詞,倒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喜悅地問:“出閣的女子回去看父母,才叫歸寧,沈大姑娘這是要嫁給在下嗎?”
朱霽將任何沈書云表露出對他有所喜歡的細節都視為珍寶,蓋因為自己對她用情太深,任何一點點小的回饋,都會令他有點受寵若驚的意思。
沒想到沈書云卻低垂了眉羽,自憐道:“自然是不敢妄想嫁給太子殿下,只不過在東宮這么久,恐怕以后也沒有媒人敢上門了。”
一句話,像是陡然一把刀戳了朱霽胸口一下子,悶聲疼得他瞬間說不出話。
連父親納妾,都能讓她對不善的繼母共情出一段委屈,又何況她自己呢?
朱霽想承諾,自己一定會娶她為妻,但是忍住了。其實也不是忍住,而是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第七十九章
實際上, 朱霽之所以今天得到了閑暇和心情能和沈書云一起吃個飯,是因為安王的奏章里稱,南方的叛軍已經被清繳得差不多了, 至少不用安王親自在前頭督戰。
既然宣布稱帝的典冊詔書都已經頒布, 登基也只剩下了個儀式。
京中被朱霽安撫的還算平穩, 也掃清了安王登基的障礙。
朱霽知道自己身份已經從皇室中尋常的親王世子, 一躍成為貴不可言的儲君,言行從此都要格外留神。
尤其是在父王面前,自己以后也是先君臣,后父子, 彼此再不是陣前的父子兵,而是朝堂里的上下級。
而太子的婚事, 關系國祚, 絕不同于一般貴族人家可以有相當的自主權, 這個太子妃的位置由誰來坐,只有最高權柄的人, 才能決策。
朱霽覺得心口發悶, 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資格去記恨沈書云答應了康親王府的求娶,因為自己甚至不如康親王世子可以給沈書云一個名分。
“殿下,我想回家一趟,畢竟圍京之戰過去這么久, 我也惦念翁姨娘的。”
沈書云知道朱霽此刻在為自己內疚,想抓住這個機會得到應允, 回家一趟。
“不可。”
沒有料到, 即便是這樣的愧疚中, 朱霽仍然如此蠻橫, 又如此清醒。
“因你違背了當初任何人都不嫁的諾言, 我已經不會再信你。縱然是折斷的花,也要擺在東宮的案頭,哪里也不許去。”
沈書云凝噎在那里。
從前,朱霽自然也是這樣果決的人,只是當時沈書云覺得總有辦法懷柔他,但是自從住進了東宮,便覺得朱霽似乎對自己有些地方已經死心,拒絕的時候即便內心是愧疚的,也絕不會動搖。
見沈書云垂首又要落淚,朱霽微微蹙起的眉頭松解開,道:“但是可以允許你家里人進宮來看你。”
沈書云不可思議地看著朱霽:“讓他們來?”
“這樣,你可以只見你想見的人,豈不是更好?”
的確,這樣沈書云可以先見見想念的王氏和翁姨娘,還有不知道沈霄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了,還有曹管家和思夏她們。
朱霽見她心動,微笑著走過去,雙手捧著她的臉頰,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珍寶,然后雙唇覆蓋上去,是一個很綿長而投入的吻。
入東宮訪親的規矩其實和進宮差不多繁瑣,第二天是來不及的。但是朱霽卻命四寶給沈家抬去了十幾個花梨木的大箱子,是各種金銀細軟、稀罕布匹,甚至有玻璃屏風、紫檀書案這樣的小家私。
對外,東宮宣稱這是表達對當初入京為質子時,對沈家精心服侍的答謝。然而京中高門誰人不知,沈書云已經入住東宮多日,這些賞賜,根本就像是下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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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訪親的日子安排到了十日之后,這期間沈書云還是和念春住在芙蓉宮里,每日畫畫調香,愜意安寧。
或許是得到了朱霽的允諾,保證沈雷不會有事,沈書云最后的擔憂也放下了。
朱霽偶爾處理完政務回來芙蓉宮看她,與她牽著手往東宮的花苑里散步,偶爾也會在芙蓉宮的寢殿與她親密,但到底秋毫無犯,不曾越過雷池。
仿佛這個人永遠不會有失去理智的時候,即便是人人都以為,沈書云已經被朱霽納為內侍,而只有兩人身邊緊密侍奉的念春、四寶等人,才知道其實兩人不曾有過真正的肌膚之親。
然而這段時日,沈書云才算是真正了解了朱霽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