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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大屠殺里死人無數,史料從來沒有給出過詳細的數量記載。據說當時九曲九進的地宮里每一寸石地上都堆滿了尸體,空桑貴族的血縱橫交錯,從深深的地宮滲透空寂之山的山腹,將整座山侵蝕。
那之后,這座山便成了“亡靈之山”。
因為被冰族十巫的咒術所困,那些冤魂永遠無法超脫,被困在這九曲迷宮里,充滿了憎恨和憤怒,夜夜向著東方的帝都方向哭泣哀號,聲音覆蓋了整個西荒大漠,聞者無不寒心喪膽。整座山被怨毒籠罩,再也沒有一株草木、一只活物,死氣沉沉,連飛鳥都不愿意靠近山上的天空。
這種情況,一直到光華皇帝帶領空桑人贏得了戰爭,將冰族人重新驅趕出了云荒大陸。復國登基后,光華皇帝真嵐帶領祭司和百官親自來到了這座空寂之山,打開被封印密封的地宮之門,走下了地宮,舉行了空前盛大的祭奠儀式。
連續七七四十九天的大祭超度了那些亡靈,將其從憎恨中解脫,去往彼岸轉生,光華皇帝卻因為耗費太多的靈力而嘔血,此后身體情況便再也不見好轉,回京居住在伽藍白塔頂端,再也不曾履足大地,直到駕崩。
經過那一次儀式,這個地宮內大部分游蕩的亡靈被釋放了,然而百年沉積的冤氣滲入山腹,那些已經和山脈融為一體的怨氣卻無法一時消除。九百年了,這座空寂之山上還是無法生長出草木萬物,荒涼如昔,經常有牧民經過這里時遇到各種詭異情形。
于是,空桑皇帝立下了一個規矩,每隔三年便要親自前來大祭一次。這個規矩被嚴格的執行,九百年來從未有一次懈怠。
而今年,離大祭之日尚有四百余日,新帝君卻要提前打掃地宮?
對此,校尉心里也不是沒有疑慮,但是身為軍人,執行上峰的命令乃是天職,他沒有過多地去考慮,便點起人馬來到了地宮門口——不過是打掃清理一下地宮而已,這種事,每隔三年他們都要做一次,駕輕就熟。
十萬人馬魚貫而入,足足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才全數走入地宮。
封石打開,地宮深遠森然,石階一直往下,直達九百多級才止,不知道已經深入山腹多遠。戰士們的腳步齊整,在空蕩蕩的山腹里折射出巨大的回響,聽起來竟如雷霆一樣。
“停止正步!各自隨便走!”校尉立刻大聲喊——這里是山腹,齊步走的話聲音會在山里積聚,擾亂人的視聽,就如將耳朵貼在鐃鈸上聽敲打聲一樣,會讓戰士們震驚。
軍隊整齊的腳步立刻放松了,轉為雜亂。臺階一層層不停往下,當下行之勢止住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空曠的大廳。那是在山腹里雕鑿而出的龐大石窟,足足有三十丈之高,周長近千丈,居然比空寂大營的大校場還寬敞。
“天啊……”第一次入地宮的軍士們發出了低低的贊嘆。
“這里是九曲地宮的第一進,共分九支,”空寂大營的副將走到石窟中心,站定,將手中拿著的旗桿插入了腳下一個雕刻著圖騰的石板上,下令,“第一隊,負責在此清掃。第二隊至第九隊,穿過此處繼續往里!”
當令旗插下的瞬間,只聽喀喇喇一聲響,石壁洞開!頓時,九條高三丈寬一丈的甬道出現在面前,通向黑暗的更深處。隨著暗門的打開,九條甬道里有一點一點幽暗的火依次燃氣,如同一只只眼睛,在地底悄然睜開,蔓延。
軍士們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心里有森森的冷意。
“阿嚏!阿嚏!”老浦忽然間大聲打了好幾個噴嚏,臉色蒼白。
“好了,大家先往兩邊靠,把路讓出來,讓其他兄弟們進去!”已經下過一次地宮的校尉卻毫不猶豫地開口,“然后,都給我開始干活!”
“是!”軍隊列隊而入,足音在幽暗的空間里回蕩,聽起來氣勢逼人,竟將陰晦之氣也辟了不少。
在開墓時因為退縮而被在背后刺了一刀的老浦屬于第一隊,留在了第一進的大廳里,沒有前往更深處,不由得松了口氣。然而他站在這里,看著魚貫進入分支甬道的同伴們,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在戰士們走過的地方,甬道兩側的燈光隨之搖曳,將影子映照在石壁上,巨大而影影綽綽,如同地底深處的鬼魅在蠢蠢欲動。
“別傻站著!開始清掃!”校尉喝令。
“可是……這里很干凈啊。”鐵塔看了一眼地上,嘀咕——是的,從未有外人進來過,這個地宮怎么會臟呢?地面整潔,連一絲灰塵都沒有,要打掃什么呢?
“仔細看!”校尉用力跺了跺地面,將手里的火把忽的一聲貼到了靴子旁邊。在火光映照之下,光潔的地面忽然像水波紋一樣起了變化!
“啊……這是!”士兵們紛紛驚呼。
是的,仔細看去,地宮石質的地面上,居然凝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從石頭的縫隙里滲出,蔓延了整個地宮!而且,隨著火的貼近,那一層暗紅色居然還起了波動,仿佛是要避開灼熱的烈火一樣!
“這就是需要我們打掃的東西。”校尉一字一頓,抬頭對大家道,“這是從空寂之山腹地深處滲出來的泥,如同水垢一樣沉積在地宮里,弄得到處都是——我們要在新帝君前來大祭之前,把這些東西都弄掉。”
“怎……怎么弄掉啊?”旁邊有人結結巴巴地問,帶著恐懼之意看著火光映照下不停微微動著的地面,“這座山、這座山里,是不是還有什么……”
“不要妖言惑眾!”校尉提高了聲音,“這里已經被凈化過了!是安全的!我自己就進過兩次地宮,不還好好的?——九百年來每隔三年都要打開地宮祭奠一次,每次都要打掃,哪一次你們聽說過出過事?”
這倒是事實,大祭那么多次,從沒出過事。一想到這里,頓時讓在場的戰士們提著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聽著,用鏟子仔細地把地上的那一層東西鏟掉,然后用水沖干凈。”校尉一邊說著,一邊示范地拿起鏟子,貼著地面用力鏟過去。只聽刺耳的一聲,一層暗紅色的東西隨之而起,在鏟子上卷起了薄薄一層。被鏟下來的血垢一樣的東西發出濃烈刺鼻的氣味。
“這些東西要扔到筐里,運出地宮。”校尉把鏟子上泥垢一樣的東西扔到了一邊的筐子里,然后用水沖洗地面,“用水沖一下就好了。”
——很快,原本暗紅一片的地上居然露出了晶瑩的白色,如同玉石。
“明白了嗎?”他卷起袖子,大聲問身邊跟隨的戰士。
“明白了!”戰士看到他親身演示,事情不過如此容易,立刻齊聲回答。
九曲地宮里很快就充滿了一聲聲鏟地的聲音,刺耳急促,此起彼伏。戰士們十二人一排,從六個不同方向交叉向前,將地上沉積的灰垢清理干凈。潔凈如玉的地面重新顯示出來,在長明燈的映照下,如同鏡子幽幽發光。
戰士們魚貫將灰垢鏟下,裝入筐里,運送出地宮外,然后用水沖洗地面。
“老浦,你還好吧?”提著水桶的鐵塔悄悄地問身邊那個被校尉刺了一刀的逃兵,從懷里拿出一塊布巾,壓低聲音,“快轉過身,我替你把傷口包扎一下!”
“謝謝兄弟!”老浦轉過身,齜牙咧嘴地聽憑鐵塔包扎,“該死的……咝!好痛!”
“沒把你捅穿算不錯了。”鐵塔冷笑,“你這家伙犯了什么毛病,怎么還沒進地宮就腿軟想逃了?還算個男人么?”
“你知道什么!”老浦憤憤,“剛才那一瞬,我明明看到……看到……”
說到這里,他又停了下來,似乎有些敬畏地仰頭看了看四周——龐大的地宮里無數燈火明滅,充滿了詭異的氣氛。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你知道不,以前沒進軍隊服役之前,在老家九疑郡,我家是世代做巫祝的……”
“巫祝?那是什么?”鐵塔愕然,手腳麻利地包扎好了傷口。
“就是神廟里的廟祝啦~”老浦不耐煩地解釋了一句,“所以我對這種地方分外的……呃,分外的敏感。雖然我小時候被我爹說沒有什么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