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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想啥呢,”桂老三開口否認:”阿爹怎么會把你弟給賣了,你說是不是清哥?!?
姐姐的模樣叫周曉晨難受得緊,被點了名她卻不想說出實話,強咧嘴露出個笑安撫道:”姐,阿爹沒騙你,我們是去當東西的,你看阿爹也拿著包袱呢?!?
桂月梅抿了下唇:”那,那我也一塊去?!?
”這事哪用得著你去,聽話,回屋去我和你弟還要趕路呢,早些去也能早些回?!惫鹄先吡寺?。
”阿爹,我要去,帶我一塊,我也能幫你們提東西?!惫鹪旅穲猿?,顯然父親的弟弟的話她半沒不信。
”姐?!敝軙猿扛杏X到手上傳來的力,這力并不比當時她抓著姐姐的時候輕,心口竟也似被捏住了般叫她透不過氣來。
一時間,三人僵持住了。
忽地,桂月梅雙膝朝著桂老三跪了下去,”阿爹,別賣弟弟,要賣賣我吧,弟弟還小呢?!?
這句話落入周曉晨耳中心狠狠地一縮,忙反手用力要拉起她:”姐,你別胡說,你答應過我的?!?
桂月梅瞪著紅透了的眼,神情帶著少有的絕然:”可我也不能看著你被賣了?!?
第十六章
冬季,樹葉已經落盡,無人的官道透著一股子蒼涼,天已露出了白,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無聲地向前走。
周曉晨背著包袱不近不遠地跟在阿爹身后,她出村后就再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只是怕回了頭她會不舍,耳邊仿佛還能聽到姐姐的哭聲,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面還留著淡淡的抓痕,若不是阿娘最后出來,再三說明不是要將自己賣了,只怕今天她難以踏出家門,心里長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前面的父親,朱自清在書中是怎么描寫父親的背影她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想來當時的心境和自己是差不多的復雜而又感慨。
一路沉默進了鎮子后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周曉晨曾經跟著爹娘一起來趕過幾次集,這會兒看著蕭條的街道,有那么一絲陌生。
穿了幾條街直走到了一條青石巷子,桂老三才停了下來,他站定等兒子走到身邊時才緩緩開品:”清哥,這里頭就是咱們要去的地方了,阿爹且問你,你到了這里可有后悔?你要是后悔,咱們這就回家。”
周曉晨靜靜地看著深不見底的小巷,兩邊不寬用石板鋪出了一條小路,邊上一間一間相鄰的宅子,這讓她不可控制地有了一些聯想,深巷小院黑色的木門打開,牙婆子站在邊上,人銀兩訖后,她被帶進去,里頭是一個個和她一樣等著被發賣的孩子,然后門被關上從此再看不到親人,喉嚨有些發緊她能感覺到心臟跳動的速度有些加快。肩頭忽地一重,她側過頭看到了父親寬大的手掌,仰起臉阿爹的神情是那樣的嚴肅。
”回去吧,你娘你姐姐等著你呢?!惫鹄先皖^看著兒子。
周曉晨仍是搖了搖頭:”阿爹,我不后悔,您放心我會好好的,您記得和娘和姐姐說,我會讓自己好好的,等以后有機會等我長大了一定會想法子回去看她們的,阿爹我沒法再在您和娘跟前生活,不能盡孝心,可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我自己,一定會好好的。”說完,她深吸了口氣轉回頭目視著前方邁開了第一步。
桂老三沒有立即跟上去,他直直地站著看著慢慢向前的那小小背影,他的兒子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
走了一小段,終于到了地方,院子處在巷子的中間,門就如周曉晨想象的那樣漆黑。
桂老三伸手輕拍了拍門,周曉晨站在邊上手捏緊了包袱,等了一小會兒,里頭傳來了男子的聲音:”誰呀?”
”是我。”桂老三高聲應。
吱呀,門被人從里面打開,周曉晨看著慢慢變大的門縫抿緊了唇,終是在打開了那一瞬垂落眸子沒有勇氣去看。
”三哥,你可來了?!蹦凶拥穆曇魩е?,”這就是清哥吧,幾年不見這么大了,快進來?!?
聽到這話,周曉晨猛地抬頭,眼前的男子即便多年不見,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有什么在一瞬間想通了,她側過頭難以至信地看向父親。
桂老三臉上帶笑卻不看他,只用大手往他后背上一拍:”這是你施大叔,還記得不,快叫人。”
”施……施大叔?!焙鼋洿俗?,周曉晨一時難以調整情緒,叫人時聲竟有些發顫。
施茂聽他聲音不對只道是陌生也不在意,人往后一讓:”進來再說?!苯又殖镱^喊了聲:”珂妹,是三哥來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從正屋里掀了厚簾走出,可不就是紀珂,她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女孩,幾步迎上前微福了福:”桂三哥,”招呼完又拉了下女兒:”詩詩還不快叫人,這是你桂三伯和……”她吃不準這是桂家的哪個孩子,便看向了丈夫。
”那是你月清哥哥。”施茂笑著介紹。
這會兒周曉晨的腦子還有些亂,好在冷靜還在她忙先一步上前,”紀嬸好,施詩妹妹好?!背弥沾蛄繉Ψ?,紀珂似是沒有太大的變化,頂多也就是成熟了些,倒是那曾經被自己抱過的女娃娃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倒是那雙眼仍舊那么的黑亮。
乍見生人施詩帶有些怕生,雖是如此她仍是學著母親的樣有禮地福了福身,”桂三伯,月清哥哥?!敝赡鄣穆曇魩е唤z靦腆。
見了禮一塊兒進了屋子,房里火爐用熏籠罩著,暖暖的氣息撲面將身上的涼意吹散,人也放松了下來。
坐下后寒暄了幾句,周曉晨端正坐著,雙手捏成拳緊緊地按在膝頭,努力想從大人的談話中辯出來龍去脈,即便此刻她已篤定施茂會出手相助阿爹不用去戰場,可她還是希望能夠親耳聽到他們的確認。
”清哥都那么大了,我都認不出來了呢。”紀珂取了些零嘴出來,放到了桂月清的面前:”來,這些拿去吃。”
周曉晨忙道了聲謝,只象征性地拿了一粒棗捏在手心。
施茂見他不急著吃,笑著對桂老三說道:”我記得上回回來時,清哥才四歲吧,那么點大就能把書背得順溜?!?
桂老三聽了這話,心底一嘆兒子聰明偏偏當爹娘的沒法叫他上學,想到這次帶兒子來的另一個目的,轉過頭對他正色道:”清哥,你起來給你施大叔施大嬸磕個頭,他們是咱們家的大恩人?!?
周曉晨一聽這話哪還有不懂的,忙站了起來兩膝一彎拜了下去:”清哥謝過施大叔,施嬸?!闭f完俯身下拜。
”三哥,你這說的是什么話,”施茂忙起身前去,大手一把將人扶起:”什么恩人不恩人的,你這是打我的臉呢,清哥快起來?!?
周曉晨被扶起,她沒抬頭又拱手做長揖到底,就這么會兒功夫臉上已有了濕,她并不想在人前失態,可多日來積壓著的情緒在心徹底放下后又哪里是那樣容易控制得住的。
察覺到眼前少年的輕顫,見他極快地用袖子擦了臉后垂頭不語,施茂將他拉近,大手在肩膀上輕輕一拍:”清哥,你是個好孩子?!闭f完朝妻子使了個眼色。
紀珂哪會不明白丈夫的意思,如今世道艱難雖交往不深她仍是替這孩子感到心酸,忙走過來笑慰道:”傻孩子,來,跟嬸娘去擦擦臉?!?
周曉晨輕點了點頭,跟人走到了外間。
桂老三直到兒子離開后他強撐著的身子才垮了那么點,”大牛,多虧了你?!?
施茂一擺手佯怒道:”三哥,你要再說這話,以后就別把我當兄弟了?!?
這話哪能止得住桂老大心中的感激,似他們這樣如親兄弟般的好友,即便分開再久只要知道對方有事,都會拼盡全力相助的。
那頭周曉晨洗了好一會兒,等確定不再會留出淚時,她才將按著的巾子緩緩放下,抬眼看了看一旁的紀嬸,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剛要將巾子擰了放好,一只小手伸了過來,掌心放著一個小瓷瓶,是不知何時偷偷站在邊上的小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