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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光已經一百二十多歲,稍有小成的習武人都能活到這個歲數,但是光看面容,根本無法想象他只比青城掌門諶巍大二十歲。
他白發(fā)蒼蒼,僅僅用一道普通的竹冠相束,束得還不怎么好,有幾縷總是不聽管教地冒出來,隨風飄搖,一下子變將劉伯光拉到和藹可親的層次。身上則是樸素的大袖寬袍,依然是一樣的青色,卻比青衣劍仆們的青色看起來上好幾個檔次,就好似劉副掌門這個人一樣。
閔吉眼拙,看不出來寬袍的料子雖光華不顯,卻純凈無暇,只有魯府的灰凌絹才能染出。
此刻,劉伯光仙風道骨地一拱手,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啊。”
車山雪微微偏著頭聽完,也是一拱手,“能和劉副掌門為友,我的確不亦樂乎。”
他這句話簡直是說到劉伯光心坎里去了,青城副掌門轉身相邀,“請。”
閔吉低聲提醒了一聲臺階,雙眼緊閉的車山雪穩(wěn)穩(wěn)地拾級而上,走入正堂。
朝食果然在食案上擺好了,出乎閔吉意料,并不是什么奢侈的鮑魚燕窩,而是一碗黑米白米摻夾的竹筒飯,配上幾碟小菜。
自從進入劉園,閔吉就發(fā)現所見所聞一直在意料之外。少年人剛剛生出的一點氣焰被打擊到,沉默地坐在自己的食案前。車山雪在他前面坐下,鼻尖嗅到竹木的清香,內心不知為何有點懷念。
大概以前吃過,他想。
另一邊的劉伯光介紹起來。
“竹實米,除了我掌門賢侄那兒,也就劉園能吃上了。”劉伯光示意他們看向這堂前堂后的竹林,更遠一些,巍峨綿延地青城奇峰上,同樣是青翠的竹林,“青城劍門在青城山開宗立派近有五百年,這些竹子全部是門下弟子空閑時種下的,至今日已有如此規(guī)模,卻只能供上兩處的竹實米,食之清香無比,胃口大開,過去人們認為只有鳳凰才吃得上呢。”
車山雪對此一點驚異也無,倒是閔吉,立刻打消了對自己的懷疑,覺得劉家竟然敢和諶掌門吃一樣的米,果然可惡。
這迷弟邏輯似乎哪里有問題,和仇富差不到哪里去,好在劉家也的確值得仇。因為接下來劉伯光一一介紹食案上的各種小碟,大多數形容,都讓人想起某些用山珍海味煮白菜的富貴人家。
劉伯光說著這些,一直緊盯著車山雪和閔吉兩人的表情。
閔吉的表情仿佛把心中話寫在了臉上,劉伯光看了兩眼,便對他一點興趣也無,對車山雪的興趣卻越發(fā)大了起來。
供奉院快成了大國師的一言堂,卻不是沒有其他聲音的。
說個代表,就是杜巖杜大師,這位大人出生公府,家學淵源,擅長陣法,以他為首的勛貴子弟派在供奉院里和平民派相對,而掌管供奉院的大國師則對平民派偏心無比,不僅大開供奉院之門,讓平民進供奉院,他自己收下的六個弟子里,也只有一個出身勛貴。
皇室本來便是最大貴族,他此般行為,怎能不讓公卿們指責。
要劉伯光說,大國師也是個蠢貨,放公卿們的力量不用浪費,現在果然死了。而且正是靠著大國師之前的偏心,祝師之間派別對立嚴重,只要不是平民祝師,和大國師的關系肯定不怎么樣。
平民祝師的表現如閔吉,出身好的祝師,就該和面前這位夭祝師一樣,敷衍著附和了兩句對幾樣朝食的稱贊,并不把它當一回事。
之前青城劍門的祝師為什么走?因為他們是平民派的,受過大國師恩情,不走會讓人戳脊梁骨。
那什么樣的祝師會留下?自然是和大國師不合的勛貴派祝師。
劉伯光只要將他招攬進青城劍門,因為祝師離開而對掌門諶巍不滿的青城弟子自然會感激他,無形之中壓了諶巍一籌。
想到這個可能,又想到夭祝師或許的身份,劉伯光的話語不經意間又柔和了少許,好似春風拂面般溫暖和煦。
閔吉快被這春風拂吐了。
車山雪雖然看不見,卻能想象閔吉是個什么表情,從劉伯光的態(tài)度言語中已經揣摩出不少消息的他內心暗笑。正巧堂上幾人都已經放下筷箸,車山雪對劉伯光點點頭,劉伯光便招呼陪客的劉明業(yè):“明業(yè),閔小祝師既然想入青城為徒,你帶他去把這件事辦好吧。”
“等等,”不想和劉家人為伍的閔吉猛地看向車山雪,“先生——”
“見到青城的師兄們一定要好好打招呼。”車山雪說。
“先生——”閔吉不愿。
車山雪微笑,道:“去吧。”
“可是——”依然不愿意的閔吉突然看到車山雪偷偷給他做了個手勢,他沉默片刻,轉頭對劉伯光道,“先生他雙目有恙,請劉副掌門好些照料。”
“這是自然。”劉伯光說,“以后閔小祝師便是我青城劍門的一員了,你起步落后,可要笨鳥先飛,多多努力啊。”
作為青城劍門的副掌門,他這話得體極了,但閔吉就是聽著不舒服。拱手道了幾句場面話,少年人忿忿跟著劉明業(yè)離去了。
“夭祝師的弟子甚是體貼。”留在正堂的劉伯光對車山雪說。
“路上遇見的小友,生病了多虧他照料,并非我弟子。”車山雪貌似隨意地回答。
“啊,可要請大夫來看看?”
“是秘術反噬,普通大夫哪里看得好,”車山雪說起謊言不帶眨眼,“更何況劉副掌門已替我還他一恩,我還不知道怎么感謝副掌門。”
代人還恩可不是才認識的人能互幫的事,劉伯光愣了片刻,意識到這是夭祝師在向他示好,從善如流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哪里哪里,夭弟感謝什么,舉手之勞罷了。”先改稱呼,劉伯光又道,“倒是忘記了問,夭弟從哪里來?”
“鴻京。”
“哦,”劉伯光斟茶的手一頓,“鴻京最近不太平啊。”
他把茶杯遞給車山雪,車山雪接過,端起貼近唇邊,沒有飲下,而是輕聲道:“青城不是一樣?”
劉伯光驀地一驚,差點以為對面的人看破他的野心。
“都是因為諶掌門那一劍,劉兄最近忙碌得厲害吧。”車山雪放下茶杯道。
他唇邊叫茶水染出濕潤的色澤,勾起嘴角時能讓人失魂落魄,劉伯光定了定神,心道這個夭祝師果然不是簡單人物,未免叫他繼續(xù)把持話題,劉伯光猛一瞪眼,直截了當說出自己的猜測:“還不是你們叫掌門揮出那一劍!”
諶巍果然和鴻京中的某些勢力有勾結,車山雪心里升起淡淡失望,卻也沒有全信。
他慢吞吞道:“可是……諶掌門能在千萬里之外一劍殺國師,說不定也能在千萬里之外一劍殺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