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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是故意的,車山雪肯定。他不覺得自己能抓住一個武道大宗師的破綻,特別是在眼疾看不見的情況下,但本能促使他將劍鋒朝向破綻,然后本來記不清的劍招突然豁然清晰,行云流水般暢快地使了出來。
車山雪意識到一個事實,對于紫微劍歌中的招數,諶巍比目前他的還熟。
那是因為,他們打過很多次。
車山雪的顱頂彌漫著針刺般的疼痛,灼熱的鼓脹感沿著已經愈合的傷痕蔓延,那些畫面,那些沉于水底讓他尋不到的記憶畫面,正隨著翻滾的水浮上來,混亂而紛雜地出現在車山雪眼前。
他好像一會兒變成了還不足劍高的孩童,抓住凸出巖壁的石塊,手腳并用的攀爬,眼看就要超過前面那個混蛋,那混蛋腳下的石塊突然松動,直直向著他的鼻子砸下。
一會兒又變成了翩翩少年郎,和一個什么人擠在竹編的大搖椅上,他們低著頭翻著一本劍法,發表自己對劍招的看法,然后爭吵,再翻一頁,繼續發表看法,繼續爭吵。
竹葉飄落在書頁上,隨之翻過的仿佛是一年又一年。
他們在長高,每次見面必定暗中比較自己和對方的長短,他們身形漸定,舉手投足間帶上了青年的英姿颯爽,更多的畫面都是他們在比劍,清晨在山頂,星夜在湖邊,曠野里與暴雪共舞,荒漠上和風沙拼搏。
車山雪簡直是貪婪地看著這一幕幕,想要從模糊不清的記憶里看清自己,看清身邊的那個人。
然而這一段記憶也到了戛然而止的地方。
大概是夏天,深夜,大雨天。
空氣悶熱,順著屋檐淌下的雨水幾乎和地面接成水簾,上百根粗大的紅燭立在樹枝形狀的燈座上,無數燭光跳動,仿佛一棵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樹。
空洞的神龕前插著小兒手臂粗的香火,供品水果上落著灰塵,這里是鴻京大供奉院的一個小小角落。
車山雪,看上去真正年輕的車山雪,不是現在這個刷著綠皮的老黃瓜,而是帶著少年般的青澀,二十來歲的車山雪。他穿著雪白里衣,跪在神龕前,背脊筆直卻單薄,頭垂著,長發也垂著,如黑瀑飛流。
燭火為他蒼白似紙的面色鍍上了一層暖黃,遮掩了幾分虛弱和病容。
站在記憶外的車山雪意識到,這是……啊,是廢武功后不久的事情吧。
院里傳來小小的動靜。
有人翻過供奉院的圍墻,跳進院子里,著地時濺起幾朵水花,混著嘩啦雨聲,幾不可聞。
神龕前,頭低垂的車山雪微微一動。他似乎想回頭看是何方來客,但客人站在傾盆大雨中不出聲,立刻讓神龕前的車山雪知道了客人的身份。
于是他又坐了回去,仿佛從千萬年前到現在,他都像一塊深山青巖,從來不動。
圍墻外,敲鑼打鼓的禁軍奔走呼號,火光和煙氣在雨幕中蒸騰,十分熱鬧。
這番熱鬧是因為有人夜闖大供奉院,
想必就是這位翻墻而來的客人。
禁軍們在院子外面徘徊許久,卻不敢進入這件偏僻的小院,直到夜半三更才散去,而在禁軍一墻之隔地方,安靜得仿佛不存在活人。
雨水嘩啦嘩啦打著,燭火噼里啪啦燒著,濕透的美人蕉似在哭嚎,但是院中依然很安靜,對院中的兩人來說更是如此。
車山雪先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
“請回吧?!彼f。
這聲音比大病剛愈的人更虛弱無力,聽得雨中客人僵成一條竹竿。
他躊躇道:“我聽說你……”
剩下的幾個字客人實在無法說出口,為了擺脫那種無力,客人往前走了幾步,從黑暗的雨夜走到光下。
幾十年后的車山雪立刻認出了這個人是誰,或者說,的確也只有這個人會在聽說車山雪廢武功絕經脈后夜闖供奉院。
諶巍。
第23章 八月雨,磅礴夜
這個諶巍與神龕前的車山雪是差不多的年紀,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和如今那個天下第一不可相提并論。
他在大雨中站得太久,渾身濕透,發梢不住地往下滴水,分不清哪里是天上掉的,哪里是他身上掉的,活似一個剛從水底爬出要抓人脖子索命的水鬼。
雨幕中,他的面色比神龕前的車山雪還蒼白,仿佛被廢武功的不是車山雪,而是諶巍本人。
車山雪的沉默好似默認,諶巍閉上眼睛,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
“半個月前師父讓我出劍門關尋鋼云雕妖的老巢……”
諶巍艱難地解釋自己之所以這個時候才來的原因,話說到一半,頓感蒼白無力。
于是他只能再次沉默,突然轉身要走。
車山雪:“你去哪?!?
“把日他仙人板板的車山昌給剁掉?!敝R巍回答。
車山雪終于不再無動于衷,他側過臉,聲音沙啞著問:“你要殺我大哥?”
“他也算你大哥?!”諶巍猛地轉身,指向城北那處燈火通明的宏偉宮殿,“他這樣也算是你大哥?!”
被質問的車山雪嘴唇連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但諶巍站在屋檐外,視線被雨幕遮擋,只能聽到車山雪用平板無波的語氣說:“我是自愿的。”
諶巍瞪大眼睛。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