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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那些世家想做的就是躺著吃的米蟲而已,我干脆就讓他們和你父親湊做一堆別來礙事了?!避嚿窖┱f。
這個決定在現在看來愚蠢之極,反而給了自己的敵人聯手的機會。
至于被大國師看中的官員,都是實干的人才,被車山雪收入改革派,雖然他們才是朝廷傳上達下的統治基礎,官位卻比不上有底蘊的世家派。加上車山雪幾個月沒回,他們被世家打壓,幾個有勇氣的領頭人物又被虞操行下令殺掉。如今不愿在車山雪回來之前出頭,上朝只做觀望,也能理解。
車山雪在宮人之中還有幾分勢力,但對外朝之事插不上手,同樣不會出聲。
這個時候車山雪尚不知道宮中的宮女仆役失蹤了七八成,從城門到宮門的一路上,他將手底下大部分力量攤開在車元文面前,對他道:“如果沒發生意外,我是打算用上幾十年的時間,讓他們將世家派一點一點取而代之的。”
那個時候車元文早已成年,在自己的教導下,應該能平穩接手一切。
車元文沒對車山雪和自己父親之間的斗爭說什么,畢竟兩邊都是他的至親之人。年少的新皇沉默片刻,開始講述他從宮中逃出來時所見之事。
之前在信件里,他已經和車山雪說起了虞謙,也言明了虞謙魂飛魄散前的告誡,但車山雪再三思考,覺得虞操行雖然魂靈未滅,身軀卻是徹底死了,正是力量虛弱的時候,不趁這個機會回鴻京,說不定真的回不來了。
車元文盡管不安,卻不好反對車山雪的決定。而且他還有些事在信中不好詳細講,現在面對面,終于能將心中憋了很久的事和盤托出。
年少的新皇在地下見到很多。
皇宮下有無數密道,這件事車山雪是早就知道的,而且他不是少數幾個知道的人。
在車炎和車山昌在位時,麻雀們就是通過密道每天夜中向皇帝匯報情況,一些公卿恐怕也知曉這些四通八達的密道,但親身下去過人就很少了。
車山雪也一樣,他對密道的印象,全靠車炎讓他背下的地圖。
但他至少知道,過去密道中并沒有車元文那天見到的大廳,更沒有殺人取骨煉尸熬油的地方。
車元文一想起在地下見到的場面就想吐,他懷疑宮中失蹤的宮人全部在地下的尸堆中,有心拜托莊立查證。然而莊立跟著青城劍圣護送車元文回宮后,就消失不知去向,詢問楊冬熔也找不到人。
虞操行殺那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大一小兩個姓車的人齊齊陷入沉思,片刻后,車元文恍然回神,想起他一直想說的事:“我把那件外袍帶來了?!?
離宮時穿的那件外袍車元文一直保存得很好,并隨身攜帶,可惜作為一個靈覺未開的人,他看不到虞謙在外袍上寫了什么。
現在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袍拿出,車山雪伸手接過,抖開。
車元文等待了片刻,氣餒發現,自己還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要移開目光之時,車山雪突然將車中的光亮熄滅。
異狀突顯。
一行行優美的行楷小字在黑暗中發出熒藍的光亮,那顏色讓車元文想起他在地下見到的虞謙之魂。而車山雪再次抖動外袍,熒藍的行楷小字化為無數光點,從外袍上落下。
它們如灰塵般在半空中舞動,匯聚成了一個車元文見到就落下眼淚的人形。
第82章 北風吹,為何悲
“小虞大人!”
車元文叫出來。
他以為能得到虞謙的回應,沒想到那個虛影般的魂靈漂浮在外袍的上方,不動不語,雙眼中也沒有神光。
就在車元文覺得不對的時候,這個虛影終于張開口,對他們說話。
“聽聞師父身死在雁門關,某謙悲切甚,況且他人不知道,某謙卻曉得,謀害師父之人,除某謙之父虞操行,絕無其他可能……某謙八歲之前,隨外祖居于城南巷,不知父母,受盡凌辱。后被虞操行接回虞府,亦覺得活得苦哉。直至遇到師父,被師父收入門中,才新生一般?!?
“大師兄面冷似師,嚴于律己,待某謙卻極好,師弟師妹,各個聰明可愛,尊敬于我。更有風雨局同僚,并不在意某謙身份。某謙過去以為,如某謙這般殘疾之人茍活于世,乃是罪過,上天這才降下苦難,如今看來,是某謙自畫囚牢,不得脫出,真真可笑。”
“某謙原想,師父既死,不報仇不為人徒,即便以卵擊石,在所不惜。某謙之所以身亡,是為偷進虞府密室,無意觸碰禁制。幸而身軀雖死,神魂尚存,又遇到太子,獲知師父生還,幸甚幸甚,將此信托之。”
“師父曾言,與虞操行不合,是為陰陽地脈。然而某謙在密室中所見文檔,言虞操行所謀絕非為除魔域……上古有燭龍,五萬年而亡,前朝有燭龍,未誕便已死,七百年來,不曾有人見之蹤跡。燭龍有通天徹地之能,雖不能與天地同壽,卻也能活萬年之久,使人向往,好龍者多也,虞操行亦是?!?
“虞操行不僅好龍,更要成龍,某謙雖不知如何能得,但密室中所書,他成龍關鍵,第一系龍血、龍氣、龍骨、龍種之上。鴻京之下三道靈脈交匯,同是關鍵之二。第三者莫名其妙,是要師父死于他前?!?
“數日里某謙魂游地下,見血流遍野,怨氣橫生,更有詭異之象,加之無數莫名陣法。原先不明,聽太子言師父未死,料想皆是陷阱。”
“師父若見此信,求聽某謙懇切之言,莫回鴻京!千萬莫回鴻京!”
虛影的聲音一開始低沉猶如來自生人不能往的地下,越到后面,聲音越是尖利,說到莫回鴻京時,泣血而嚎。眼見整個虛影就要潰散,一直沉默聽著的車山雪再次將外袍一抖,向著虛影甩去。
原本要散入風中的光點被外袍兜住,溫順地變成了一捧,當車山雪伸進手去觸碰時,它們還眷戀不舍地磨蹭著車山雪的手心。
“這、這是,”車元文大氣都不敢喘地問,“這是小虞大人嗎?”
“不能算,”車山雪說,“就像你的手腳不能說是你?!?
這是虞謙魂飛魄散前留下的絕筆,全部由靈力書寫而成,耗盡了虞謙的力量。
正是因為如此,虞謙將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這封絕筆中。
這樣就可以了。
車山雪心道,這樣就可以了。
雖然不完全,但這僅剩的一點足夠車山雪送虞謙轉世而去。漫長的魂靈歸途中,虞謙散去的魂魄將會被其他同樣不全的魂魄補上。
這樣的話,雖然它不能修復成完整的虞謙,卻能成為一個新的魂靈,在不知多少年后,重新降臨人間。
這便是車山雪最后能給自己二弟子做的事。
下次要遇到一個好父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