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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個人是他枕邊的丈夫。
云翳遮擋住日光,光線有了一瞬的晦暗。沉香煙縷縷散開,如夢似幻,裴敏沉靜依舊,憊賴如常,拉長語調笑道:“您放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凈蓮司,永遠是天后的凈蓮司。”
作者有話要說: 裴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賀蘭慎:不是道,是佛。
裴敏:可惜,你這佛注定會成為我的裙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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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靳余回來了。
裴敏從宮里回來,甫一進凈蓮司,便見一條人影飛撲過來,險些撞上她時又堪堪剎住腳步,興奮喚道:“裴大人!”
奔過來的人也就十六七歲,身穿墨藍翻領胡服,束起的高馬尾隨著步履甩動,身量雖然算不得高大,卻生得明眸皓齒,笑起來眼眸澄澈沒有一絲雜質,是個很可愛的鄰家少年。
“小魚兒回來啦?”裴敏喚他的小名,眼里也帶了些明媚的笑意,“此去洛陽一行,可找著自己的爺娘了?”
靳余是洛州饑荒時,被裴敏從餓殍尸堆中撿回來的。
他搖了搖頭,有些失望的樣子,然而很快打起精神來,笑出腮幫上一點梨渦:“我給大人帶回了洛陽特產的梨花春和羊肉干,已經送去您房間啦。”
“還是小魚兒有孝心,平日沒白疼你。”裴敏去武后那兒將被罰的俸祿補了回來,心情正好著,便道,“下去玩罷,我去正堂商議些事。晚上我們一起,讓你烏至哥哥烤羊肉佐酒吃!”
烏至是回紇人,烤羊肉的手藝一絕,靳余咽了咽口水,歡呼一聲跑開了。
裴敏朝身側候命的下屬道:“朱雀,吩咐諸位執事、主簿,一刻鐘內正堂集合議事。”
朱雀領命前去。
裴敏性格散漫,賞罰分明,卻不以死板的規矩約束下屬,一月也難得去正堂集會一次。司監堂左執事王止察覺到了些許嚴肅,便問道:“裴司使,是出什么事了嗎?”
裴敏朝正堂走去,官袍明麗,從鼻子里哼笑一聲:“終歸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帝后之間生了嫌隙,首當其沖的便是凈蓮司。”
裴敏三言兩語,將今日入宮得來的消息說清,又道:“這么大的動靜,凈蓮司居然全然不知,北衙禁軍越發厲害了。”
“圣上的人一旦滲透進來,以后無論凈蓮司選擇哪一方,都勢必會得罪另一方。”話雖如此,可王止并未流露太多擔憂。
“凈蓮司這塊硬骨頭,不是每個人都能吞得下的。”何況天皇陛下病體沉疴,將來是誰的天下還未可知。
思索間已到了議事廳正堂,裴敏望著檐下掛著的黑漆牌匾,唇線微微上揚,“這里已經多少年不曾熱鬧過了?不管那邊派誰過來,且看看到底是他吞了凈蓮司,還是凈蓮司吞了他。”
正堂門扇往兩邊推開,廳內案幾后,十余位身穿印有紫金蓮紋戎服的下屬跪坐。聞聲,這群面色或陰冷或兇煞的惡吏一改懶散姿態,收斂神情,直身叉手行禮道:“裴司使!”
……
連著數日的沉靜,宮里一直沒有新消息傳來,自羽林衛換血,拔了一眾暗樁眼線,打探消息也不似之前那般便利。
越是風云變幻之前,則越是風平浪靜。
不幾日到了上元佳節,長安市坊間提前一日便掛好了各色花燈,像是一夜之間春風入城,吹開了市坊街道上空層層疊疊的燈籠花海。還不到黃昏,已有紅男綠女趕早結伴出行,屆時燈火通宵達旦,熱鬧會持續一整夜……唯有凈蓮司內大門緊閉,與喧鬧絕緣。
偏廳前的空地里,裴敏正在審訊新抓的犯人。
那人蓄著山羊胡,身量黑而精瘦,臉上掛了彩,衣襟處也不知沾了誰的血,此時正被手腳朝上綁著,背部朝下,整個人如同一只烤全羊般被縛在粗長鐵釬上,身下不到兩尺處就是一大盆未點燃的炭火。
這火若是點起來,便是一頭整豬也會烤熟。
男子嚇得面色發白,仍拼死掙扎,瞪眼咒罵道:“你們這些凈蓮司走狗,啖狗屎的蛆蟲敗類!有本事殺了老子!”
裴敏不急不躁,等男子罵累了,方翹起尾指掏了掏耳朵,散漫道:“罵得好。只是你可知道,凈蓮司如何處置嘴巴不干凈之人?”
朱雀接上話茬,故意陰聲道:“口出惡言者,當漱口刷牙。只不過刷牙的器具不是柳條也非茶葉,而是布滿了尖銳鐵釘的刷子。這一刷子刺入嘴里,不消幾下,牙齦舌頭都會被攪個稀爛,直到碎肉和著鮮血含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牙齒顆顆脫落,那才罷休。”
方才還在掙扎咒罵的男子果然僵住了身子,睜大眼敢怒不敢言。
不過是披著“正義”外皮的貪生怕死之徒,稍稍一嚇唬便原形畢露。裴敏哂笑,端詳著男子色厲內荏的狼狽模樣,“常遠,洛州曲縣人士,家中有一花甲老母,妻兒雙全……老汪若是識趣,就應該奉上銀兩買回凈蓮司的情報,好保住他老人家的官帽。可惜,他竟傻到派你夜潛凈蓮司偷盜證據。”
裴敏輕飄飄揭了他老底,直到在他眼中看到了明顯的懼意,方笑吟吟問:“說罷,你家主子見了河西富賈高家多少次,收了他多少錢財?”
男人張了張嘴,復又閉緊。
“不說?”裴敏點頭,給了朱雀一個眼神,示意他處置。
朱雀拿來了火把,作勢將炭盆點燃。
漸漸的,熱浪蒸騰而起,扭曲了空氣,男子垂下的衣裳下擺已經有了燒糊的焦味,汗水順著他慘白的臉頰下滑,全部沁入衣領之中。偏生凈蓮司的惡鬼羅剎們還體貼地轉動鐵釬,力求使得他受熱均勻。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男子被這陣仗嚇得渾身顫抖,連連啞聲哀求道:“我說、我什么都說!小人只是負責替汪侍郎聯絡高家的中間人……并不知曉他們密談什么!這次偶然間聽……聽高家人提及,想以美人、良田相贈,求汪侍郎舉薦……舉薦高家嫡子入吏部門下為官!”
斷斷續續說完,男子已是喘氣如牛,張大嘴虛弱道:“就、就這些了……求大人們饒過小人!”
這廝狡猾。裴敏知道他并未說出全部實情,所吐露出來的口供不過冰山一角。
不過凈蓮司有的是時間,裴敏也沒打算真的“大烤活人”,便擺手示意王止將炭盆挪開,轉頭問朱雀,“供詞都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