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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倉房內,羽林衛小隊眾人一邊將捕蝗器具歸攏,一邊小聲議論方才所見之景,俱是不可置信。
“那裴司使未免太草率了!我等辛辛苦苦撈了一天的蝗蟲,胳臂都快抬不起來了,她卻領著一幫下屬炸蟲子吃!難道靠他們幾個人,能把這漫天蝗蟲吃光不成?”
“連這玩意兒都吃,真不愧是群茹毛飲血的怪物!”
嚴明坐在門檻上聽了會兒,脫下靴子抖去里頭的碎石塵土,插嘴道:“這樣不是更好嗎?他們越懈怠,我等的勝算就越大。待少將軍贏了裴敏,狠狠挫傷凈蓮司銳氣,看那群瘋狗還會不會到處狂吠攀咬!”
“凈蓮司必輸無疑!我們光是今日就捕捉蝗蟲好幾石,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半月便可控制蟲災……就是累了些。”
“賀蘭大人說了會有法子的,大伙兒回去好生歇著,明日再戰!”
又有人問嚴明:“嚴校尉,我聽說賀蘭氏族滅之時,是大慈恩寺的窺基法師救了少將軍,讓他棲身佛門避難,所以少將軍才剃了發、佛珠不離手……這傳言可是真的?”
“是啊是啊!”眾人被這話題勾起了興趣,一時忘了蝗災之事,紛紛問道,“嚴校尉,少將軍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么?一開始我們見他是從寺里出來的年輕和尚,又生得俊俏,沒還以為是花拳繡腿的草包呢!未料身手如此了得,緝裴敏、清君側,不曾有過敗績,太了不得了!”
涉及往年秘辛,嚴明并未直接回答,埋頭穿上抖干凈的靴子,說:“英雄莫問出路,少將軍雖年輕,卻有勇有謀。我等只需勤勉跟著他,將來總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正說著,有人小聲提醒:“少將軍來了。”
正做著沾光借勢之夢的嚴明一抖,猛地起身站好,磕巴道:“少、少將軍……”
倉房門口,賀蘭慎單手握著佩刀的刀柄,逆光而站修長如竹,一雙淡漠的眸子通透深邃。
他神情泰然,興許沒有聽到嚴明那番功利心極強的話,亦或是聽到了也不在意,長腿一邁進了倉房,將佩刀順手立放在墻邊,示意眾人道:“不必問禮,原地就座,商議一番明日的滅蝗部署。”
嚴明面色略微尷尬,將點燃的油燈置于地上,與夜幕初臨的晦暗中圈出一方亮光來。
眾人圍著賀蘭慎盤腿而坐,那跳躍的油燈光芒映在賀蘭慎的眼中,仿若星子燦然。他亦盤腿而坐,脊背挺拔,手掌朝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道:“明日起,小隊中五十人分為兩撥,以嚴明、陳達二人為首,日夜輪守。飛蝗白日躁動,難以捕捉,我已派人備了幾車最細孔的漁網,再以竹竿支撐圍攏,以阻止飛蝗繼續朝四周蔓延,此事交予嚴明負責。”
“屬下明白。”嚴明道。
賀蘭慎繼續道:“夜里飛蝗視力受阻,通常棲息不動,以陳達為首的令二十五人則執火把燎燒。兩撥人日夜交替,我亦會與之并肩作戰,務必在趕在春耕結束前控制蟲災。”
“是!”眾人齊齊道。
“今日辛苦大家,院中給諸位備了茶水吃食,吃完就回去歇著。”
賀蘭慎三言兩語定了策略,又自掏腰包備了吃食,眾人既感動又興奮,疲憊一掃而光,紛紛鼓氣道:“謝少將軍!我等必勝凈蓮司!”
提及凈蓮司,賀蘭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在賀蘭慎率領羽林衛小隊日夜不分地滅蝗時,裴司使在做什么呢?
她命人將捕來的一筐筐飛蝗油炸至香酥,撒上些許食鹽和椒粉,在東市近平康坊最繁華的街口支了個攤位,五文錢一漏勺,當街售賣油炸飛蝗。
長安城雖包羅萬象,但任憑哪族人都沒有吃蝗蟲的習性,一時間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圍觀凈蓮司吏兜售炸蟲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愣是沒敢下嘴。
裴敏特意將靳余喚了出來,讓這小吃貨站在攤位前表演吃蝗蟲,吸引買主。
圍觀者雖心中抵觸,但架不住滋啦滋啦油炸的蝗蟲太香,終于,在靳余快吃吐時,一個膽大的屠戶禁不住誘惑擠開人群上前,丟了幾文錢在攤位上,鼓足勇氣道:“當年太宗都能吃的東西,憑甚我吃不得?來一勺!”
以往人們不吃蝗蟲,是因為大多費不起那么多油鹽烹炸,水蒸的蝗蟲又軟又爛難吃無比。可這新鮮炸出的蝗蟲熱乎著,散發出一股奇異的肉香,屠戶捏起一只丟入嘴中嚼了嚼,又嚼了嚼,登時瞪大眼。
“怎么樣?味道如何?”
“不會有毒罷?”
“竟然香酥無比,好吃!”屠戶又抓了一把塞入嘴里,連連點頭道,“是個下酒菜,再來一勺,用油紙包了帶走!”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油炸蝗蟲香酥有肉味,又比米面便宜許多,不到兩日,這奇特的吃食便在長安城大火,因其物美價廉,便是家境拮據之人也能買上幾斤嘗鮮。
“今日賣油炸蝗蟲所得共八兩八錢,除去油鹽、柴薪的成本九錢,共獲利七兩九錢,十天就有七十九兩……”靳余扳著手指計算,而后將一大盆銅錢及碎銀攬入懷中,開心道,“裴大人,我們發財啦!”
蝗蟲是出任務時順手捕的,且數量極多,只需費些油鹽錢,算起來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賣一日油炸蝗蟲都快抵得上吏員一月的俸祿了。
裴敏躺在椅中養神,嘴角一揚,吩咐靳余道:“將這些銅錢拿去給李靜虛管著,讓他記好每日入賬,待滅蝗結束后,吏員按功勞分錢。”
有利可圖,凈蓮司內吏員捕捉蝗蟲越發積極,油炸蝗蟲在長安城也越來越受追捧。每夜賀蘭慎的人交接回來,便看見凈蓮司上下圍著裴敏又是算錢又是喝酒,俱十分納悶,不知發生了何事。
入夜,賀蘭慎剛從東郊督守滅蝗歸來,打了水在天井下洗臉。
缼月低低掛在長了新芽的枝頭,皎潔的月色揉碎在水盆中,泛起銀鱗般的光。賀蘭慎摘了幞頭和絳羅帕,露出一頭扎手的青色發茬,初春之夜依舊涼寒,他卻將臉埋入冷水中大力潑了幾把,直到疲憊散盡方抬起頭來甩了甩,水花如碎玉飛濺。
盆中水波蕩漾,賀蘭慎仰頭呼出一口氣,抬手了把濕漉漉的發茬。來長安一個多月,一直未曾再剃發,倒有些不習慣如今的樣子。想了想,他折回房中取了剃刀,沾了水,坐在石階上一點一點將新長出的發茬剃干凈。
忽的門外一聲極細的輕響,像是野貓踩過樹枝。賀蘭慎停下動作,抬眼望向門外,“原來,裴司使也有窺墻角的習慣。”
又一聲細響,門外果然探出一顆笑吟吟的腦袋來。裴敏靠著門道:“整個凈蓮司都是我的,在自己家中,哪算得上‘窺墻角’?”
刀刃刮去發茬的沙沙聲清晰可聞,賀蘭慎眉間與下頜掛著晶瑩的水珠,有著少年人獨有的干爽利落。裴敏也見過不少僧人,清一色的光頭里,賀蘭慎算是頂好看的一個。
“小和尚,你當初為何出家?”裴敏明知故問,想聽聽和情報簿上不一樣的答案。
月色下,賀蘭慎回答:“渡己。”
“那你為何又要接圣旨入仕,回到這曾經毀了賀蘭氏的暗流中來?”
“渡人。”
一個“渡己”,一個“渡人”,頗有些少年凌云志。
裴敏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彎起的嘴唇帶著些許自嘲,自語般道:“渡己容易渡人難,終有一天你會發現,除了你自己外誰也救不了。”
短暫的悵惘,她的眼睛又恢復了晶亮的色彩,笑著問他:“聽聞你還未曾吃晚飯,庭院中他們在炸蟲子,我來問你要不要也去吃一點?讓那些飛蝗在你肚里度化……”